他去了十五分钟。
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数过了,九百秒整。
多出来的五分钟,他大概是在安抚江浔之。
或者帮她挂号,帮她拿水,帮她在产检单上签字。
那些事以前他都帮我做过。
陪我抽血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不怕,在所有检查单的家属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小跑着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走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迟到。
以前他迟到三十秒都会跟我道歉。
墓园在城北,打车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他坐在我旁边,手机一直在震。
他翻过去放在大腿下面压着,假装没听到。
可我在反光的车窗上看到了屏幕,一连串未读消息,全是江浔之。
到了墓园门口,天已经全黑了。
看门的老头认识我,每年清明和我妈忌日我都会来。
"丫头又来了?今天不是日子啊。"
我没接话。
穿过两排柏树,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
我妈的墓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
连一句墓志铭都没有。
因为当时我连买墓碑的钱都是借的。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妈,我来看您了。"
声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
傅听松站在三步开外,没敢靠近。
他知道每次我来这里情绪都不好。
按照以前的剧本,他应该蹲下来抱住我。
可他只是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个不相干的路人。
"望舒,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哪儿?"
他顿了一下,"回家。"
我笑了一声。
那个家现在有几个人住,他比我清楚。
"我不想回去。"
"你不能一个人在外面。"
"为什么不能?"
"你的药在家里,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他的语气耐心极了,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和他刚才护着江浔之时一模一样的耐心。
批发的那种。
"那你让江浔之把药给我送过来。"
他的表情终于裂了一条缝,"你这是在闹什么?"
"我没闹。"
我站起来,手指发凉,声音也凉。
"傅听松,我不回去。"
"你别逼我。"
"逼你什么?逼你和我的心理医生住在一起,看着她挺着我男朋友的孩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解释过,我和浔之"
"你叫她什么?"
他闭上了嘴。
风从墓碑之间穿过来,我妈坟头的假花被吹得直响。
我蹲回去,抱着膝盖靠着冰凉的石碑。
"你走吧,我今晚就待在这儿。"
"许望舒!"
"我说了我不回去。"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表情半温柔半严厉。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我发作到最严重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又心疼又无奈又害怕。
"你恨我,总得先有身体恨才行。"
"你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药也断了一顿,你想死在这儿让你妈不安生吗?"
他提到了我妈。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恨。
恨他在这种时候还拿我妈来拿捏我。
恨我爸卷走所有的钱让我妈在化疗期间连饭都吃不起。
恨江浔之在我最脆弱的时候走进我的生活,然后又偷走我仅剩的所有。
可恨意救不了我。
至少现在还救不了。
我得先活着。
"好,我跟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没说话。
傅听松偶尔侧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直接接了。
"浔之,检查结果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从我脸上扫过去。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想让我听到的小心。
"嗯好的,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挂了电话,车里又安静了。
我发现自己异常冷静。
不是那种发作前的虚假平静,是一种我从来没体验过的清醒。
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咔嚓一声断掉了。
回到住处,江浔之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孕期营养手册。
看到我们一起进门,她站起来,脸上是精心调配的歉意。
"望舒,你还好吗?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
"姐姐。"
我叫她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愣了一下。
我以前从来不叫她姐姐,在咨询室里叫她江医生,出了咨询室偶尔叫她名字。
"今天是我不对,发作的时候没控制住,吓到你了。"
我微微低头,"对不起。"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傅听松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江浔之的表情只僵了半秒就恢复了。
不愧是专业的,她的情绪管理永远比病人好。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她转头看向傅听松,"你带她去吃点东西,冰箱里有我熬的粥。"
傅听松看看她又看看我,"你真没事?"
他问的是我。
我摇头,"没事,就是饿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饿。
但我知道,他需要看到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不会在半夜发作到伤人伤己的我。
那我就演给他看。
粥是南瓜粥,江浔之熬的。
以前这些事都是傅听松做的。
他的厨艺不算好,但会记住我不喜欢姜、不喜欢香菜、喝粥要加一点糖。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她连我喜欢加糖都知道。"
傅听松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我把粥喝完了,碗放进水槽。
转身看到他还杵在原地,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突然听话的我。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明天我会按时吃药,不会再跑了。"
说完回了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
我盯着天花板,大脑在高速运转。
恨意不会消失,但可以换一种方式燃烧。
半小时后,隔壁传来江浔之压低的声音。
"听松,你不觉得她今天不对劲吗?"
"怎么不对劲?"
"太平静了,道歉、喝粥、说谢谢她从确诊到现在,什么时候这么配合过?"
沉默了几秒。
"浔之,你想多了。"
"我没有,你听我说"
"她是离不开我,你比谁都清楚。她只是终于想通了,不想再闹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笃定。
好像他真的相信,我这辈子都会像一棵攀在他身上的藤蔓,离了他就活不了。
江浔之不再说话。
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我太了解的东西。
当心理医生对一个病人的判断被否定时,她不会放弃。
她会观察,然后找到新的证据。
这我知道,毕竟她教过我怎么识别自己的情绪伪装。
只是她大概没想过,我学得最好的那节课会用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