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望舒是他乡的月亮 > 第 4 章


恢复咨询之后,江浔之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会在客厅跟我面谈。

她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形式上和以前在她诊所里一模一样。

但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好,偶尔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我妈。"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还有呢?"

"有时候梦到听松。"

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内容?"

"以前的事,他在工地搬砖回来,手上全是血泡,我帮他挑的。"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但我知道她在听什么。

她在听我有没有恨意。

"你对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感激。"

"只有感激?"

"嗯,他救过我和我妈的命,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放下笔,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望舒,你知道感激和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吗?"

"我知道。"

"那你觉得你对他,是哪一种?"

我沉默了很久。

这种沉默是我精心计算过的,太快回答会显得敷衍,太慢会显得在编造。

七秒。

"我不知道,也许都有吧。"

她靠回椅背,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

我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那个圈画了两遍,说明她在犹豫。

一个犹豫的心理医生,是最好操控的心理医生。

因为她会自我怀疑。

"今天先到这儿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姐,你的预产期是哪天?"

她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提前给宝宝准备一个礼物。"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瞬间。

非常快,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感动,是恐惧。

她怕我。

一个声称不恨任何人的重度抑郁症患者要给她的孩子准备礼物。

换了谁都会怕。

我就是要她怕。

怕到坐不住,怕到犯错。

当天晚上她果然跟傅听松吵了一架。

我在房间里听到了。

"你就不觉得她反常吗?她问我预产期,说要给孩子买礼物!"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她在接受现实。"

"傅听松,你到底是不是故意装傻?"

"你说什么?"

"我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三年了,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平静过。这不是康复,这是压抑。"

"压抑到一定程度会怎样你知道吗?"

"你别吓自己了。"

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她只是一个生病的女孩子,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她不是普通的病人"

"够了。"

他的声音冷下来。

"浔之,你现在怀着孕,情绪波动大,不要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让你给她做咨询,是为了帮她恢复,不是为了让你跟她对立。"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是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江浔之去了次卫生间。

经过我的房门时,脚步声停了两秒。

我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假装睡熟了。

脚步声走远了。

我睁开眼睛,拿出枕头下面的手机。

录音一直开着。

不是录他们吵架。

是录每一次江浔之单独接触我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

碗里的药我留了样本,分三次从不同的日期取的。

送去检测的结果还没回来。

但药房的购买记录我已经拿到了。

江浔之三天前在一家不在她常去名单里的药房买了一种处方药。

那种药对孕妇无害。

但对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的患者,会加重认知模糊和情绪失控。

换句话说,她想让我真的疯掉。

检测结果回来那天是周四。

傅听松去公司处理一个项目,说晚上九点才能回来。

江浔之在客厅看孕期瑜伽的视频,电视里的教练声音轻柔。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检测报告看了三遍。

苯二氮卓类成分,超出安全剂量的两倍。

检测机构是隔壁城市的独立实验室,和江浔之没有任何关联。

报告、药房购买记录、我手机里这三个月的录音。

加上傅听松手机里他和江浔之的聊天记录,前天他洗澡的时候我拿他手机翻到的。

里面有一段对话。

江浔之说:"如果她一直好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回:"再看看吧,实在不行就送去疗养院。"

江浔之:"那我们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他没回复。

但也没有否认。

这就够了。

我把所有文件用加密邮件发给了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是我上周新注册的,绑定了一台寄存在火车站储物柜里的平板电脑。

平板上装了定时发送软件,设定好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

发送对象是三个。

一个是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的举报邮箱。

一个是江浔之供职医院的院办公开邮箱。

最后一个是本地最大的医疗维权博主。

这些准备工作断断续续做了两周。

每一步都在傅听松和江浔之看不到的间隙里完成。

买手机卡用的是现金,在城南那个没有监控的小卖部。

去检测机构送样用的是周三下午她做产检、他陪着去的三个小时空档。

寄存平板的时候,我甚至还顺路去了一趟我妈的墓。

站在墓碑前没有哭。

只是说了一句:"妈,我要走了。"

晚上傅听松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洗好了澡,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换了鞋走过来,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我的头。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和姐姐一起做了瑜伽。"

江浔之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这是这三个月里,我演得最用力的一次。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听松,明天能陪我去一趟商场吗?"

"买什么?"

"给姐姐的宝宝买衣服,我看好了一套。"

江浔之手里的锅铲碰了一下锅沿,发出刺耳的响声。

傅听松犹豫了一下,"好,明天下午可以。"

"谢谢。"

我低下头,掩住眼底所有的东西。

明天下午,他在商场陪我的时候,我会找一个借口走开。

然后直接去机场。

机票已经买好了,目的地是两千公里外的一座海滨城市。

那里有一家在国际上评价很高的心理治疗中心,专门接收跨地区的患者。

挂号费是我这三个月偷偷在网上接翻译单攒下的。

出发前我什么都不会带走。

他卖掉房子为我请来的心理医生,他打三份工攒下的钱买的东西,他拼尽全力维持的这个四面楚歌的家。

我一样都不要。

唯一带走的只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在病房里最后一次笑着的样子。

背面写着她的字:"望舒,活下去就好。"

周五。

商场三楼的童装区,傅听松帮我拎着购物袋,嘴里念叨着尺码。

"浔之说六个月之后长得快,买大一号比较好。"

"嗯。"

我拿起一件淡黄色的连体衣比了比。

"听松,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等你。"

"不用,你帮我看看那边有没有配套的帽子。"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走开了。

我转过身,穿过童装区,经过电梯,走出商场侧门。

出租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坐进去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是他。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很久。

没有接。

把手机关了机,连同这个号码一起留在这座城市。

车窗外,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凉了。

商场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的塑料椅子上。

包里的平板遥控软件显示一切正常。

明天上午十点,定时邮件会准时发出。

检测报告、购药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文件。

每一份都会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广播开始叫号。

我站起来,把背包带整理好。

走进廊桥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候机大厅的落地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回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没有人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