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治疗方案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做梦。
这在过去三年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每次复诊陈医生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
"今天的心情用一个数字来形容,0到10,你会给几分?"
第一次我说3。
第二次说4。
这次我想了很久。
"5。"
他在本子上记下来,"进步很大。"
"你会不会只是在安慰我?"
"我是医生,不是你的前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到这座城市之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治疗中心楼下有一家翻译工作室在招兼职。
我去面试的时候老板看了我的简历,皱着眉问。
"你高中都没毕业?"
"没有,但是我自学了日语和英语。"
"考了证吗?"
"n1和专八。"
他把简历翻了个面,上面是空白的。
"没有工作经验?"
"我之前在网上接单,翻译过三十多万字的稿件。"
他让我现场翻译了一段,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直接给我发了入职邮件。
工资不高,但够付房租和医药费。
我不需要更多了。
两个月后,网上关于江浔之的讨论还没有完全消退。
有记者去她供职的医院蹲点,拍到她戴着口罩从侧门进出。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一个利用职业便利侵入患者私人生活的心理医生,和犯罪有什么区别?
她的执业资格被暂停审查。
傅听松的情况我是从一个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偶然听到的。
工作室的同事在刷短视频,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博主的连线采访。
画面里有一个男人的背影,打了马赛克。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灰色的羽绒服。
还是我两年前帮他在网上挑的,他嫌颜色老气不想穿,我说保暖就行。
后来他每年冬天都穿那一件。
博主在说:"据了解,该事件男方已被所在公司劝退,目前处于失业状态。"
我把耳机摘了。
同事凑过来,"你怎么了?认识他们?"
"不认识。"
"这种渣男配渣女活该啊,你看评论都在骂。"
我没看评论。
回到出租屋之后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
海面上没有船,只有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
我以为会痛快。
以为看到他们落到这步田地会觉得大仇得报。
但没有。
只是觉得空。
像胸腔里有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直直穿过去。
不痛,但是空。
陈医生说这叫"情感脱敏",是恢复期的正常反应。
他说恨也是一种依赖。
当恨消退的时候,你会有一段时间找不到自己。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你重新找到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情绪锚点。"
我不太懂。
但我开始每天去海边跑步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只是因为跑步的时候大脑会安静。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望舒。"
是傅听松。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妈的墓园,看守的老头记得你说过要去南方。"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
"没有必要。"
"望舒——"
"傅听松,你听我说。"
我打断他。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谢谢你。当年我妈住院的时候,是你把她从走廊的加床搬进了单人间。她最后三个月过得有尊严,是因为你。"
"我确诊抑郁之后,是你卖了房子给我请医生。我能活到今天,你有一半的功劳。"
"这些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在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但我听到了呼吸里的颤动。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不会原谅你。"
"你用我对你的依赖把我困在那个房子里,你让伤害我的人每天坐在我对面给我看病。"
"你知道她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吗?你知道她想让我彻底变成一个废人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想知道。"
"你只想要一个乖乖听话的病人,和一个让你心动的新女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望舒,我错了。"
"你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我不会回去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海风灌进话筒,发出呜呜的声响。
"别再找我了,傅听松。"
"你欠我的,不是找到我就能还清的。"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
然后蹲在阳台上哭了很久。
不是为他。
是为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以为有人挡在前面就不用害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