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之后我换了号码。
陈医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日子继续过。
翻译工作室的老板给我转了正,涨了工资。
我开始接一些难度更高的稿件,法律文书和医学论文。
n1和专八的证书上全是自学时留下的褶皱。
当年在工厂宿舍的铁架床上,就着手电筒的光背单词。
背一个小时,哭十分钟,再接着背。
那时候傅听松每天下工回来都会帮我听写。
他自己只有初中学历,念出来的发音全是错的。
但他每次都很认真。
现在我不需要别人帮我听写了。
六个月之后,老板让我带一个新人。
我带着她做完第一个项目,她叫我许姐。
我说别叫姐,我才二十三。
她瞪大眼睛,"你看起来比我成熟好多。"
是啊,那是因为有些人二十三岁已经活过了别人四十年的分量。
转年清明,我飞回去给我妈扫墓。
墓碑前多了一束白菊,不是我放的。
看守老头告诉我,"有个男的来过,就是以前陪你来的那个。"
"跪在碑前哭了一个多钟头,旁边的人都被他吓着了。"
我蹲下来把那束菊花挪了挪,放上自己带的向日葵。
我妈喜欢向日葵。
以前买不起,病房里都是假花。
"妈,我现在过得还行。"
"抑郁症在好转,医生说再有半年就可以减药了。"
"我还找了一份工作,虽然赚得不多,但够用。"
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抖了抖。
"对了,关于我爸。"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是委托律师调查的结果。
当年我爸卷走的不只是家里的积蓄,还有我妈名下一套拆迁安置房的产权。
他伪造了我妈的签名把房子过了户,然后卖掉,拿着钱和另一个女人去了隔壁省。
现在他住在那个女人的老家,开了一个小卖铺。
律师说证据链完整,可以起诉。
我在墓碑前把那份文件放好,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等我打完这场官司就来告诉你结果。"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辆很眼熟的车。
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车窗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我认得那个车牌号。
尾号是我的生日。
当年傅听松选的,我说你干嘛用我生日,他说这样他每天开车都能想到我。
我没有走过去。
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墓园外的小路一直走到了公交站。
上车之后,透过车窗看到那辆车慢慢跟了上来。
跟了两个路口之后停住了。
因为前面是单行道。
公交车拐了个弯,那辆车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到了机场,我在候机厅买了一杯咖啡。
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某心理咨询师职业伦理案当事人在小区外被聚集者围堵,情绪激动引发早产,送医后胎儿未能存活。"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点开看了全文。
江浔之被一群在网上追踪此事的人堵在了小区门口。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举着牌子骂她。
她大着肚子想往回跑,被绊倒在台阶上。
送到医院后紧急手术。
孩子没有保住。
医生说她的子宫受损严重,以后无法再怀孕。
我把新闻关了。
咖啡凉了也没喝。
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盯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
有一瞬间我想到了那个孩子。
那是一条和所有事情都无关的命。
可它消失了。
陈医生说过,恨是一把双刃刀。
你以为你只朝着对方挥。
但溅出来的血,有些是无辜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登机广播响了。
这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