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与化疗

门开了,护士叫我们进去。

沈医生的表情不太好。

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团块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术语。

叶晚宁听懂了。

她的脸一瞬间变成灰色。

"是胰腺的问题。"

沈医生看着我们,声音放缓了。

"但好消息是,目前看起来还在比较早期,没有明显的远端转移。"

"能治吗?"

"可以手术。"

"术后配合化疗,存活率还是比较乐观的。"

从医院出来,叶晚宁一直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她才开口。

"你回去上班吧,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上班。"

"叶晚宁,你是不是脑子也有病?"

她终于看着我。

眼眶红了一圈,但是不让眼泪掉下来,死撑着。

"我不想让你"

"你不想让我什么?"

"看着你难受?陪着你受罪?"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你听好了,你敢把我撇开,我就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泪顺着笑纹淌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晏时秋,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跟你学的。"

她把我拉过去,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停车场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有一盏闪了两下灭了。

"那你陪我。"

"废话。"

"姐夫,我姐她是不是特别严重?"

叶星迟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眼圈红肿。

他是叶晚宁住院当天从南方连夜赶回来的。

一千多公里,坐了七个小时高铁,下车的时候跑丢了一只鞋。

"不是最严重的。"

我把他拉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手术方案已经定了。"

"及时?那为什么要化疗?"

"术后巩固,不代表扩散了。"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帮他擦了擦脸,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视频。

如果不是那个视频通话,如果不是我那天追着她去体检,现在会怎样?

三个月后才确诊,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叶晚宁的手术安排在下周一。

术前这几天她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反常的开朗。

她让我把她公寓的绿萝搬到我那边养着,说她浇水没准头,怕养死了。

她把手机里的旧照片整理了一遍。

发了一张我们大三那年在食堂门口的合影给我。

配文是:"你当时头发剪得像个假小子。"

她甚至开始跟病房里的老大爷下象棋,输了就耍赖,说对方悔棋。

只有晚上不一样。

有天半夜我醒了,护工椅上睡不踏实。

翻身看她的时候,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

"疼吗?"

"不疼。"

她顿了一下。

"就是在想,如果我当时直接告诉你,不瞒着,你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害怕。"

"你现在才想到这个?"

"对不起。"

"你再说对不起我就掐你输液管。"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侧过头看我。

病房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打在她脸上,影子深深浅浅的。

"时秋,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个紧急联系人,我改成你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本来就该是我。"

手术那天叶星迟陪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他坐不住,每隔十分钟就去看一眼门上方的指示灯。

"还亮着呢,你坐下。"

"我看看又不碍事。"

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他终于扛不住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杯早就空了的纸杯。

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了口罩出来,表情还算正常。

"手术很顺利,切得比较干净。"

"后续配合化疗,定期复查。"

我腿软了一瞬间,扶着墙站稳。

叶星迟被我晃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出来了吗"。

听完我转述的话,当场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我没哭。

从发现报告到现在,我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光了。

叶晚宁从麻醉里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她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发不出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凑过去。

"水。"

我端着杯子用棉签沾了水点在她唇上。

她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谢谢。"

"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别跟我提分手。"

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化疗开始后,才是真正难熬的日子。

第一次化疗结束那天晚上她吐了七次。

我扶着她趴在床边的塑料盆上,一只手撑着她的额头,另一只手给她顺背。

她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干呕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出去。"

她哑着嗓子说:"别看了。"

"我不出去。"

"晏时秋,我不想让你看我这个样子。"

"你闭嘴,省点力气。"

她没再说话,额头抵在盆沿上,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在忍着什么。

我用湿毛巾擦了她的脸,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难受就哭。"我说。

"不难受。"

"骗子。"

她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你在就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