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够
"晚宁,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
一年半后的冬天,第三次复查发现了新的病灶。
沈医生的表情比第一次差得多。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单独谈的话我没有告诉叶晚宁。
转移了,位置不好,没办法再手术。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把脸上所有的表情调整好,才推门进去。
她靠在床上看手机,抬头看见我。
"怎么这么久?"
"跟沈医生聊了两句。"
"聊什么?"
"聊你的检查方案。"
"他说可以试一种新的靶向药,效果不错。"
她看了我几秒。
"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
"你骗我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我硬生生把目光拉回来。
"我没有。"
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床边。
"过来坐。"
我坐过去,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我们在面馆门口的合影,她的头发刚长到能扎个小揪揪的长度,看着像个傻子。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去吃面那天,让老板帮忙拍的。"
"你也没跟我说。"
"我换屏保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锁屏,就是那张。
"之前用的是毕业那天的合影,看了三年多了,换换口味。"
毕业那天的合影。
视频通话里那个自己说过,她手机屏保还是你们毕业那天的合影。
一直到最后。
靶向药试了两个月,效果没有预期的好。
她开始消瘦得更快了,走几步路就喘。
叶星迟提前结了研究生的课题,申请了休学,回来陪护。
"姐夫你回去休息,今晚我来。"
他每天晚上都这么说。
"不用,你白天来接班就行。"
他不跟我争了。
有天夜里她忽然醒了,摸黑握住我的手。
"时秋。"
"嗯,我在。"
"你说那个视频通话是真的吗。"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视频通话?"
"你之前突然让我去体检,然后冷战那段时间,你变了很多。"
她在黑暗里的声音清晰又微弱。
"你以前不是这种性格。"
"我就是突然想通了。"
"你骗我。"
她笑了一声:"你眼睛往左下角看了。"
我咬住嘴唇。
"那个视频通话里的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变得太突然了,不像是想通了,像是知道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你看我是生气里带着霸道,后来你看我像是在怕。"
黑暗里我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他说你三个月后会确诊。"
"确诊到走四个月。"
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拼命让我去体检,是因为——"
"我想赶在前面。"
"你赶上了。"
"没完全赶上。"
她握着我的手收紧了。
"已经够了。"
最后那段时间她大部分时候在睡觉,偶尔醒来会跟我说几句话。
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我要贴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叶星迟在走廊里哭了好几次,进病房前都把眼睛擦干净,强撑着笑。
有天他给叶晚宁削了个苹果,她咬了一口嚼不动,吐出来,冲他笑了笑。
"姐的嘴不行了。"
叶星迟红着眼把苹果榨成汁端给她喝。
她喝了两口,说:"甜的。"
那天黄昏,病房里的光是橘色的。
她忽然精神好了一些,让我把床摇起来,靠着看了一会儿窗外。
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空里。
"时秋。"
"嗯。"
"把戒指给我看看。"
我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枚戒指我一直戴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用手指摸了摸上面刻的字。
"此生。"
她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晚宁。"
"嗯。"
"你别睡。"
"我没睡。"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胸口上。
心跳很弱,一下一下的。
"此生无憾了。"她说。
我握着她的手,指节一寸寸收紧。
"你骗人。"
"没骗。"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不像个病人。
"你在就无憾了。"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护士冲进来,叶星迟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姐"。
我什么都听见了,又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她最后看我那一眼,印在眼底,清清楚楚。
后来叶星迟帮我收拾她的东西。
抽屉里那个牛皮纸袋还在。
手机里那张面馆门口的合影,还在锁屏上亮着。
我把她的手机充了电,每天开机看一眼。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片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头顶那个小揪揪歪向一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大了半号,一直晃荡。
她说以后胖了就刚好。
可我好像一直没胖起来。
苏念歌有一次在茶水间看到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我不难受。"
"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我端着杯子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此生。
叶晚宁,此生不够。
下辈子你还得嫁给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