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那日,雨停了。
我捧着铁盒入殿时,陆沉舟正站在百官之首。
他五十来岁,眉目沉稳,像个再正派不过的长者。
可我知道,有些人披着清名,骨头里全是烂泥。
皇帝看向我。
“谢宁,有何事奏?”
我跪下,将铁盒举过头顶。
“臣状告当朝首辅陆沉舟,二十年前谋害先女傅谢令仪,并欲杀其亲女灭口。”
满朝死寂。
陆沉舟缓缓转身,竟还叹了口气。
“谢状元,年轻人有锋芒是好事。但锋芒太过,伤人也伤己。”
我抬头看他。
“陆首辅少装长辈,我没你这种亲戚。”
有人低声斥我御前放肆。
皇帝冷声道:
“让她说。”
我打开铁盒。
“药渣,稳婆供词,残信。昨夜陆府管家潜入翰林府,欲盗此物,人赃俱获。”
刑部侍郎立刻出列作证。
陆沉舟摇了摇头。
“一个管家,被人利用罢了。二十年前的旧物,谁能证明真假?”
“谢宁,我怜你身世,也惜你才华。今日之事,老夫可以不追究,你退下吧。”
我笑了。
“啧,这话术耳熟。柳含烟哭的时候,也这么拐。你们偷东西的,是不是有祖传话本?”
陆沉舟脸色终于沉了。
就在这时,秦太傅被人抬进殿。
他一夜白头,跪下时几乎撑不住。
“陛下,老臣有罪。”
陆沉舟眼神一冷。
“秦公,你病糊涂了。”
秦太傅没看他,只从怀里取出一封完整信件。
“二十年前,陆沉舟命人毒杀谢令仪。老臣知情不报,还私分其遗稿。”
“这是陆沉舟亲笔密信,老臣藏了二十年。”
陆沉舟冷笑。
“为保秦彦,你竟攀咬老夫?”
秦太傅抬起头,老泪浑浊。
“我不是为秦彦,我是怕令仪来问我。”
“她把我当师友,我却把她的骨头磨成自己的墨。老臣该死。”
皇帝命人验信。
刑部尚书又呈上陆府管家的供词。
管家熬到天明,终于招了。
昨夜确是陆沉舟命他去翰林府取铁盒,若取不到,便放火烧掉书房。
陆沉舟脸上的温和终于碎了。
他站在殿中,乌纱端正,声音却冷。
“陛下,臣只问一句。若谢令仪当年那封奏疏传开,女子入仕,寒门分权,科场重洗,朝堂会乱成什么样?”
“她动的不是几个人,她动的是国本。”
皇帝冷声道:
“国本?”
陆沉舟沉声道:
“臣为江山计。”
我忍不住笑了。
“为江山?你杀一个刚生产的女人,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抢她的文章,踩她的尸骨往上爬,现在跟我说江山?”
“陆沉舟,别给自己贴金。江山没让你杀人,是你怕。”
“怕女人能读书,怕寒门能抬头,怕你们那把祖传破椅子坐不稳。”
殿中无人再说话。
皇帝起身。
“陆沉舟谋害先女傅,扰乱科场,结党欺君,革职下狱。”
“”家抄检,涉案官员,按《遗香录》一一严查。”
陆沉舟被摘下乌纱时,忽然看向我。
“谢宁,你会变成第二个谢令仪。”
我看着他。
“不。我会活得比她久,也让你们看得更久。”
后来,柳含烟仍在刑部抄《罪臣录》。
她手指磨出血,写到“罪”字时,忽然哭了。
林氏被判流放,临走前想见柳含烟。
柳含烟没见,只托人带了一句话。
“娘,行吧。你疼我一场,我也恨你一场,扯不平,就这样吧。”
谢怀远判斩监候。
行刑前,他求见我。
他隔着牢门喊我阿宁,说自己是我父亲。
我平静道:
“二十年前,你把我丢出去时,就不是了。”
他哭着说后悔。
我点点头。
“挺好,路上慢慢后悔。”
后来,皇帝恢复我娘全部名誉。
旧宅、藏书、田产归还于我。
翰林府门匾被摘,我亲手换上新匾。
谢府。
不是谢怀远的谢。
是谢令仪的谢。
再后来,女学策论科重开。
女子可入翰林,可任教谕,可参与修史。
第一日开课,堂下坐满女学生。
一个从书坊赎来的小姑娘,手上全是冻疮。
她看着笔,迟迟不敢拿。
我把紫毫笔放进她手里。
“写吧,写错了也没事,没人打你。”
窗外海棠开了,花瓣落在案上。
像我娘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我低声道:
“娘,偷走的,我都拿回来了。你没写完的路,我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