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满厅都静了。
婆婆脸上的喜色僵住。
顾长明扶着秋儿的手也猛地一紧。
我却险些笑出来。
来了。
我给他们备的第一份大礼,终于到了。
婆婆反应最快,厉声道:
“胡说八道!我儿清清白白,何时在外欠过钱?”
听差哭丧着脸:“老太太,他们手里有借据,还说……”
“还说大少爷生前拿顾家东巷公馆作抵押,欠了整整三万块大洋。”
三万块大洋。
这数一出,宗亲们脸色都变了。
顾长明眼底闪过一丝慌。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欠的。
可他现在是顾长庚。
一个死了兄长的弟弟,怎么敢当众跳出来说顾长明没有欠债?
他说不清。
说多了,就是自投罗网。
婆婆怒得发抖:“让他们滚!顾家岂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话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吵嚷。
几个穿着短打的青帮流氓闯进前院。
身后还跟着一位律师模样的人。
那人手里捧着一沓契纸,恭敬却不退让。
“老太太,我们并非无礼。”
“只是顾大少爷生前在赌场、大饭店、钱庄共借洋三万块,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如今人既没了,债总不能也没了。”
婆婆几乎站不稳。
顾长明盯着那几张借据,脸色铁青。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我垂下眼,藏住唇角的冷意。
那些债,有真有旧。
顾家早年亏空,婆婆暗中抵押祖产留下的尾巴。
我前几日让程渡全都买了下来。
至于赌场饭店那几笔,是顾长明从前风流时留下的烂账。
他以为换张脸回来,就能把旧事一并埋了。
可惜。
我偏要把坟刨开给他看。
讨债律师摊开借据。
“诸位请看,签的是顾长明顾大少爷的名,抵的是顾家东巷公馆。”
有族叔接过去看。
片刻后,脸色难看地递给旁人。
“字迹……像是真的。”
婆婆尖声道:“不可能!我儿怎么会好赌欠债?”
我忽然挣开老妈子的手,踉跄扑到灵前。
“长明!”
我抱着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你怎能如此糊涂啊!”
“你走便走了,竟还留下这等债务,让母亲和弟弟如何自处?”
众人被我哭得一愣。
顾长明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剐了。
可我哭得比谁都真。
“母亲,事到如今,咱们不能赖。”
“长明虽有错,可他人已经不在了。”
“若顾家抵赖,外头只会说顾家人死债烂,欺压百姓。”
婆婆气得嘴唇发紫。
“你住口!”
我抬起泪眼,看向顾长明。
“小叔,你说呢?”
“你哥哥已经走了,你是顾家男丁,总该替他守住最后的体面。”
这一句,像刀一样扎进他胸口。
他若认,便要背下这笔债。
他若不认,便是不顾兄长名声,薄情寡义。
满厅宗亲都看着他。
秋儿也白着脸,怯怯靠在他身上。
顾长明喉结滚了滚。
半晌,他挤出一句:“大嫂说的是。”
我低头,眼泪落在牌位上。
“既然如此,就请诸位债主宽限几日。”
讨债律师摇头。
“宽不了。”
“契上写得明白,逾期不还,宅子归债主。”
“今日若拿不出大洋,便请顾家开库房清点,能抵多少是多少。”
婆婆猛地看向我。
方才她还要开库房给秋儿取燕窝绸缎。
如今,却要当着满院人开库房还债。
我慢慢抬起头,声音哽咽。
“开吧。”
“长明生前留下的孽债,总要有人替他还。”
顾长明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库房那道门后面,等着他的,绝不是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