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餐桌旁边,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看着我:
“怎么了?站那儿发什么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我妈吓了一跳,手上端着粥不敢动:
“你这孩子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她肩上。
她的肩膀是热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妈没有再问,把粥放在桌上,只说梦醒了就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米粒煮得烂烂的,是我妈一贯的风格。
那天我在画室待了一整天。
傍晚回家的时候,楼下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楼下站着一个人。
江景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面。
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栀。”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很真实。我看见我跪在你妈面前发誓,看见你为我改了志愿。我看见我一点一点变了。我看见周音——”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我看见我最后走到那一步——我把你送进了精神病院,我们的孩子没了,你妈也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太真实了,我醒过来,坐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站在路灯下面,安静地听他说完。
“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站在原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记得。”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了。
我们站在路灯下面,中间隔着三步远。
“我一开始以为是梦,”我说,“但太真了,每一件事都真,我在花店看见你给周音买郁金香,你那副模范丈夫的样子——我都见过。”
他闭上眼睛。
“我来找你,是想说——”
“不用说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
“栀栀,我——”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说过了,在那个梦里,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路灯嗡嗡响。
“我不是来找你说对不起的。”
他声音很低,“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到了,我过得很好。”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
“活着。”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那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栀栀。”
“什么。”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那个孩子——叫小念,是吗。”
我没说话。
“我记住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路灯还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谁啊?”
“同学。”
“怎么不叫人家上来坐坐?”
“他走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进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
屋里飘着晚饭的味道,电视开着,在放新闻。
我妈从厨房里探头:
“洗手吃饭。”
“好。”
我去洗了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掌心那道蹭破的伤还有点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正在慢慢变淡,一点一点,最后不见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关了水龙头。
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梦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洗脸,吃早饭。
画室新来了一个孩子,五岁,扎两个小辫子,叫许念。
她画了一棵树,涂成蓝色,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了,缺了一颗门牙,漏风。
下课的时候她妈来接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林老师我下次还来。
我说好。
她蹦蹦跳跳走了。
我把画架收起来,颜料盖拧紧,画笔一根一根洗干净。
窗外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背起包,关了灯,锁门。
走出去的时候有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拉上外套拉链,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有卖烤红薯的摊子,飘着甜味。
我买了一个,捂在手里。
红薯很烫,烫得我左手换右手。
我一边走一边吃,吃了一口,很甜。
前面转角处有个人影,穿着深灰色外套,背对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没有停。
他也没有回头。
我们各自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