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景别有物 > 第1章

我和长姐是双生子,生得有九分相似。
她喜欢城南那个穷书生谢砚。
可谢砚真拿着全部家当上门求娶时,长姐又嫌他穷。
她舍不得他的一腔真心,又不想跟他去住漏雨的草屋。
于是上一世,她红着眼来求我:「阿宁,谢郎病了,你与我长得最相似,替我去送封信,好不好?」
我没答应。
可她端来的那盏茶里,下了迷药。
再醒来时,我躺在谢砚的床上,外头站满了闻声赶来的亲眷。
长姐捂着脸哭得几乎站不住:「妹妹,你怎么能和谢郎做出这种事?」
父亲沉着脸说:「事已至此,你只能嫁过去。」
我抬头时,却看见谢砚正倚在门边,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
他看着我这张和长姐相似的脸,轻轻笑了一声:「她说赔我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倒也没骗我。」
后来我嫁进谢家,典当嫁妆供谢砚读书。
但他嫌我的字没有长姐的影子,就把整卷书扔进炭盆里,他嫌我的声音学不出长姐,就让我跪在廊下,一遍遍学她叫他的名字。
他说:「你占着她的脸,就该替她还债。」
再后来,谢砚连中三元,入阁拜相。
我病得快死那晚,长姐穿着一身珠翠来见他。
我隔着半扇窗,看见谢砚亲手替她拢紧披风。
长姐笑着问:「我当年把妹妹赔给你,你还恨我吗?」
谢砚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恨,恨你没有早点回来。」
再睁眼,我回到长姐端着杏仁茶来找我的那日。
她仍旧红着眼,把那封信塞到我手里。
「阿宁,谢郎只肯见我。」
「你替姐姐去一趟,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那盏茶:「去你妈。」
长姐的眼泪卡在眼眶里。
她大概没听清,捧着杏仁茶的手还往前递了半寸,碗沿碰到我指尖,温热的甜香钻进鼻子里,我胃里当场翻了一下。
我抬手把碗推回去:「没听清啊?那我再说一遍。」
长姐终于反应过来,手指一松,茶水洒在她裙摆上,她慌忙后退,眼圈红得比方才真了些。
「阿宁,你怎么能这样骂姐姐?」
我坐在榻边,低头捻了捻被茶水溅湿的袖口:「那姐姐离我远点,我嘴今日管不住。」
她愣住。
从前我最怕她哭。
她一哭,母亲就会皱眉,父亲就会罚我去祠堂跪,连下人也会觉得是我不懂事。
长姐很会哭。
眼泪没掉之前,先抬眼看人,眼尾一红,声音放轻,谁瞧了都要先怜她三分。
前世她也是这样来的。
她说谢砚病了,说他只肯见她,说自己身为沈家长女,夜里出门会坏名声,求我替她把信送到城南旧屋。
我没应。
她便端来这盏茶,坐在床边,轻声哄我:「阿宁乖,喝了醒醒神。」
那一觉醒来,我一生都被塞进了谢家的漏雨草屋里。
长姐低头拿帕子擦裙摆,声音发颤:「我只是想让你帮我送封信,你若不愿,也不必拿这话伤人。」
我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没拆,只往她怀里一塞:「谢郎病了请大夫,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城南药铺的招牌。」
她急了,伸手来按我的手腕:「可他只肯见我。」
「那你去。」
「我不能去。」
我抬眼:「腿断了?」
她被我噎得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宁,你从前不会这样。」
从前确实不会。
从前我会先替她着急,会问谢砚病得重不重,会担心她哭坏身子,最后把自己的斗篷系好,替她走进那条要命的巷子。
我那时还以为,双生姐妹,总该互相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她心疼谢砚住草屋,心疼自己嫁过去要吃苦,独独没心疼过我。
门外帘子被掀开,母亲皱着眉进来。
她看见地上的茶渍,又看见长姐湿了半幅裙摆,立刻沉下脸:「阿宁,你又闹什么?」
长姐抬手抹眼泪:「母亲,没事,是我没端住。」
母亲自然不会信。
她走到我面前,压着火气:「你姐姐一片好心来看你,你倒拿脸色给她瞧。」
我指了指长姐怀里的纸:「她想让我夜里去城南见谢砚。」
母亲脸上的怒意顿了顿。
只这一顿,我心里那点凉意就落了地。
她知道。
也许不知茶里有药,可她知道长姐要我去见谢砚。
长姐哭得更急:「我只是想让阿宁替我送信,谢郎病得厉害,他若真出事,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姐姐这么担心他,那你嫁。」
屋里静了。
母亲的手落在长姐肩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些:「阿宁,姑娘家的话不能乱说,你姐姐和谢砚早就没什么了。」
「没什么还要夜里送信?」
母亲看我的眼神冷下来:「你姐姐是长女,名声比什么都要紧。你们两个生得相近,你替她走一趟,谁会知道?」
我看着母亲。
前世父亲逼我嫁进谢家时,也是这句话。
谁会知道。
旁人不会知道,被推进草屋的人是谁,跪在廊下学长姐声音的人是谁,病得只剩一把骨头还要替谢砚磨墨的人是谁。
他们只知道沈家出了个不知廉耻的二姑娘。
长姐仍是京城温柔体面的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