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城南旧巷时,谢家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谢砚的母亲、两个叔伯、几个邻里,还有看热闹的书生,全都挤在那间低矮门房前。
我一下车,就明白这是给我备好的局。
前世我醒来时,外头也是这些人。
他们隔着门指指点点,有人说沈家姑娘不知羞耻,有人说谢砚寒门清白,被高门女儿沾上,往后前程都要毁了。
我当时药劲未散,连坐起身都费力,只能看见谢砚站在门边,衣带系了一半,眼里带着一点被人作践后的痛快。
如今我清醒着走进去,谢砚倒没能第一眼笑出来。
他站在门槛后,穿着洗得发旧的青衫,头发束得整齐,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长姐痴迷他这副样子,觉得他清贫却有风骨。
我看见的,却是他袖口磨破后又不肯补的边角。
他不是没钱补。
他只是要让人看见他有多穷,多委屈,多值得被人拿一颗真心供着。
谢母先迎上来,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红着眼开口:「沈二姑娘,昨夜我儿等到三更,风寒又重了。你们沈家若不愿嫁女,也别这样糟践人。」
婆子在我身后压着声:「姑娘,快把话说了。」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信,只看向谢砚:「你病好了?」
谢砚眉头一皱。
旁边几个书生低声笑了。
谢母也愣住:「你这姑娘,怎么开口就咒人?」
我指了指谢砚手里的书:「能站着看书,还能请满巷子的人来做见证,瞧着比我精神。」
谢砚的脸沉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你姐姐呢?」
「你既然要见她,怎么不去沈家正门求?」
他盯着我:「她让你来的?」
我笑了一下:「她让我夜里来,最好喝了茶,睡得死一些。」
谢砚的眼神动了动。
他听明白了。
可他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半点恼怒。
他只是偏过头,唇边扯出一点笑:「她倒是还知道赔我。」
我身后的婆子一把按住我的肩,急声喝道:「二姑娘,慎言。」
我侧过脸:「这话不是我说的。」
谢砚把书卷拢在掌心里:「沈二姑娘,你姐姐收了我的信,也受了我的聘。如今沈家嫌我穷,要退,也该给个交代。」
我点头:「你要什么交代?」
谢母立刻开口:「自然是让沈家姑娘过门。阿砚为她耽误这么久,总不能落得一场空。」
我看向她:「你要的是沈家姑娘,还是沈昭姝?」
谢母被问住。
谢砚的视线重新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让我胃里发冷。
前世我在谢家熬了六年,太熟悉他这种眼神。
他不爱我,也不喜欢我。
可他觉得我能用。
能当长姐的替身,能当沈家的赔礼,能当他穷困时的一把梯子。
谢砚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沈宁,你和她一张脸,沈家给谁都一样。」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落得太响,巷口的议论声都停了。
谢砚偏着脸,半晌才转回来。
他抬手擦了擦唇角,眼里终于有了真怒。
「沈宁。」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读书读到连人都分不清,你考什么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