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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阿九负伤(上)
刺客是在四更天动手的。
那正是夜最深最沉的时候。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整条西陵正街都陷在一种黏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里,连对面铺子的屋檐轮廓都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线。
更夫靠在巷口的墙角打盹,梆子夹在腋下,头歪向一边,鼾声从巷子深处隐隐传出来,被夜风裹着吹散在石板路上。
客栈走廊里的油灯早已燃尽,灯芯上最后一丝青烟也被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了,空气中只剩下一股焦糊的余味和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那种酸涩气息。
整栋楼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口,没有咳嗽声、没有翻身声、没有老鼠在墙缝里钻来钻去的动静。
连客栈掌柜养的那只老猫都不叫了,蜷在柜台底下的蒲团上一动不动,耳朵贴着地面。
苏念卿和衣躺在床榻上。
靛蓝的棉袍没有脱,只在腰间松了松系带,袖口的针脚抵着被面,压出一道细而浅的褶痕。账簿搁在枕边,笔搁在账簿上,笔尖凝着一团干透了的墨痂。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略短一息,那是她的习惯,即便在睡着的时候,她的身体也在替她守着某种紧绷的节奏。
阿九靠着门板内侧坐着,脊背紧贴木纹,后脑勺靠在门框与门板之间的那道缝隙上。匕首搁在膝头,刃面朝上,涂了墨的刀身在黑暗中不反光,只有刃口那道细如发丝的亮线在极偶尔透进来的月光里闪一下。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压得又慢又浅,但耳朵醒着。
每一块木板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咔嚓、每一阵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呼啸、每一只夜猫在屋顶上踩过瓦片时发出的窸窣,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些声音全部拆开、辨认、分类,安全的归安全,可疑的归可疑。她在等的是那些不属于这座城、不属于这条街、不属于这个时辰的声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刮擦,像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但她知道今夜没有风。
那声音来自屋顶正上方,位置在屋脊偏东三块瓦片的地方,是一块瓦被鞋底轻轻蹭了一下,不是不小心踩滑的,是故意蹭出来给人听的。
阿九的耳朵尖微微一动。她睁开了眼,黑暗中她的瞳孔迅速收缩,原本散漫的焦距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聚成一点,像一柄被拧紧了的刀尖。她认得这种手法。
屋顶上有人,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来吸引她的注意,让她抬头往上看、让她把防守的重心移向头顶。
而真正的杀招,一定在相反的方向。这是无影楼最基础的“声东击西“套路,她练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拆解。来人用的是他们楼里的老路子。
她霍然起身。
匕首从膝头滑进手心,刃柄在掌中转过一圈,刃尖朝外。
她起身的同时脚掌在地板上轻轻一蹬,身体平移了半步,让开了房门正对着的那条直线,从房门到床榻之间的那条直线,是第一个刺客最有可能的突入路径。果然,她刚刚移开,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木门板从门框上整个撞飞,碎片携着一股厉风直射床榻方向,木屑扬起的灰尘在黑暗中形成一道雾状的屏障。
一道黑影从走廊正面突入,手中弯刀的刃面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锋指向床榻上那个侧卧的身影。
那个黑影的动作快得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门板被踹飞到刀尖刺入床榻之间的间隔不足一次完整的呼吸。但他刺中的只是一团卷起的被子。
苏念卿早就在门板碎裂的巨响中翻身滚下了床,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被惊醒的,倒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一下。她滚下床的时候顺手把枕边那本账簿塞进怀里,袍摆被自己的膝盖压住了一角,她用力一扯,靛蓝的棉布发出“嘶“的一声轻响,扯破了,但她没有停。
阿九在门板碎片飞散的同一瞬间侧身切入,匕刃自下而上撩起,从那个黑影的弯刀下方斜穿上去,刃尖直指对方握刀的手腕内侧,那一处没有护甲,皮肉最薄,筋腱最浅。
那人反应极快,弯刀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了个向,刀刃向下压住阿九的匕脊。
刀与刃碰撞的瞬间溅出几粒火星,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就灭了,但就那么一瞬间的光,足够阿九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张脸她认识。窄额,高颧骨,左眉梢有一道旧刀疤把眉毛截成了两段。
无影楼的同门,代号“蜈蚣“,在无影楼的训练场上和她对练过不下一百次。她知道他的弯刀习惯往左偏三寸,他起手式喜欢先压腕再转刃,他的重心在出刀的那一刻会往前倾半寸。
他也知道她的匕首喜欢从下路走,知道她的起手式永远是撩刀而不是刺刀,知道她习惯在第二招的时候变向。
他们彼此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次刀锋碰撞都在预料之中。
蜈蚣的弯刀压住了她的匕脊,她手腕一翻,匕首贴着对方刀背滑了下去,刃口一转,刺向他握刀的手指关节,这一招叫“剥蛇皮“,是莫无影亲自教她的,专门用来对付握刀的手,利用对方刀刃压下来的力道反借一程,速度极快且角度刁钻。
蜈蚣的手指在匕首即将刺入的瞬间猛地松开又握住,弯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用刀柄的末端磕开了她的匕尖。
两把兵器在黑暗中又溅出几粒火星。这一回合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长,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就在阿九和蜈蚣缠斗的当口,背后传来窗棂碎裂的脆响。
坚木窗框被从外面一脚蹬穿,碎木片和糊窗的桑皮纸纷纷扬扬地落在床榻上,像一场突然降下的灰白色雪。
第二个刺客从窗外破入,身形比蜈蚣更矮更壮,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刃只有一掌长,但刃面极宽,是贴身搏杀用的开膛刃。
他没有朝阿九出手,目标明确地直刺床榻旁边的那个身影,苏念卿刚从地上爬起来,靛蓝的袍子下摆扯破了一角,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账簿,一只手撑着床沿还没站稳。
短剑的剑尖距离她的后背已经不到一臂。
阿九没有回头。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后那柄短剑劈开空气时的风声。
那风声很细很短,和蜈蚣弯刀的声音不同,短剑更快、更轻、更毒。
她左手突然松开匕首,右手从腰间抽出备用的那一把,刃尖朝前,同一瞬间,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掷出了刚刚脱手的那一把匕首。
匕首旋转着从她耳侧飞过去,划出一道几乎水平的弧线,在黑暗中精准地钉入第二个刺客的肩胛骨缝。
匕刃入肉,撞上骨头,发出一声闷而脆的响声,像一根粗针扎进了一块硬木。
那人闷哼一声,短剑脱手坠落在床榻上,剑尖戳穿了褥子,钉进底下的棕垫里。
他的身体踉跄着撞翻了床边的矮几,矮几上那盏已经熄了的油灯滚落在地,发出骨碌碌的响动。
苏念卿已经动起来了。
她在那声闷哼响起的同时就朝侧面扑了出去,不是跑,是贴着地面滚了一个半圈,从床榻边角到墙角之间那段不足三尺的距离被她用了一息不到的时间穿过。
她后背贴着墙壁站起来的,一只手护着怀里的账簿,另一只手撑在墙壁上稳住重心。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但眼神没有慌。
她看着阿九的背影,看着那个挡在她和刺客之间的靛蓝短褐的身影,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知道阿九不需要她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拖累她。
阿九快步挡在了苏念卿身前。
她的右手握着备用的匕首,左手空了。
蜈蚣的弯刀还在半空中悬着,但阿九脚下一勾,把地上那把坠落的短剑挑了起来踢向蜈蚣的方向,不是踢人的,是踢给蜈蚣看的—,她知道蜈蚣不会去接那把剑,但他的视线会本能地跟着那把剑走一瞬。
就这一瞬,阿九已经用脚把地上另一把掉落的弯刀挑了起来握在左手里。
她左手握弯刀,右手握匕首,双刃交叉护在身前,刀刃一长一短,像两只蓄满了力的兽牙。
她的目光从蜈蚣身上扫到窗外,又扫回门口。
第三个刺客从门外冲了进来。
这个人比前面两个都瘦,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像蛇一样的眼睛。
他没有用刀,双手各扣着几枚暗器,手指修长而骨节突出,指缝间夹着四枚细如麦芒的袖箭。他站在门口封死了退路,没有急着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蛇眼扫视着房间里的局势。
阿九认出了他。
无影楼外号“蝎子“,最擅长的就是趁乱放暗器,手法狠毒刁钻,从来不和人正面交锋,永远藏在暗处等别人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他今晚站在门口堵住了退路,等的是蜈蚣和窗外那个刺客制造出破绽的时机。
他的袖箭上淬的毒,阿九知道,是蛇信草和断肠花的混合剂,入血之后先是麻木,然后麻痹心肺,一盏茶之内得不到解药就是死。
她在无影楼见过蝎子用这种毒袖箭射穿过三个叛楼的叛徒,每一个都是一针毙命。
蝎子也认出了阿九。
他嘴角咧了一下,露出的那一点牙齿在黑暗里短暂地反了一下光。他没有说话,但他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还活着。
阿九没有跟他废话。
她一脚踢翻那张矮几。矮几是实木的,桌面一尺见方,厚约两寸,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桌面朝外挡住了她和苏念卿的身体。
几枚淬毒袖箭噗噗噗地钉入桌面,箭杆在木面上震颤着发出嗡嗡的余响,箭尖穿透木板露出一截暗紫色的尖头。
阿九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快走。”
苏念卿没有犹豫。她抱着账簿转身冲向后窗。后窗的窗框已经被第二个刺客蹬碎了,碎木片参差地支楞在窗框上,窗纸撕成了几缕白条被夜风吹得飘动。
窗外是一条窄巷,宽不到三尺,两侧是高墙,墙根长着没膝的野草。
阿九之前已经反复告诉过她—,从后窗翻出去,沿着窄巷往西跑五十步,到一个分岔口,然后往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走三十步,有一堵半塌的土墙,翻过土墙就是西城墙的豁口。
出豁口之后沿着城墙根往南跑二里,有一片废弃的砖窑,那里有布衣盟的伙计在等着接应。她把这些细节给苏念卿画过三遍图,让她在脑子里走过五遍。
苏念卿踩上窗台的时候脚步很稳。她的袍摆被扯破了一角,但她踩上碎窗框的时候没有绊住。她翻出窗外的那一刻,窄巷里的野草擦过她的裤腿,她听见身后客栈房间里传来一声钝响,刀与刀相撞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阿九挡在窗台前面。
蜈蚣的弯刀再次劈来,这一次是全力的一刀,刀锋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阿九左手弯刀迎上去格挡,两把弯刀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就在两刀相绞的瞬间,蜈蚣的后招变了,他从刀柄里抽出一根两寸长的暗刺,刺尖直刺阿九的右肋。那一刺来得太快,阿九右手的匕首横过去挡住,暗刺的尖峰在匕脊上擦过,偏离了肋骨的方向,但偏得不多。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背后极细的破风声,蝎子的袖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
她偏了一下肩,那一箭贴着耳朵过去了,但第二箭她没完全躲开。
左肩一麻。一枚袖箭的箭尖扎进了她的肩胛。箭杆很细,入肉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被蚊子叮了一口的那种轻微刺痛。
然后那种麻木感迅速从左肩向下扩散,不是刺痛、不是灼热,是一整片冰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爬,爬过肩胛骨下缘,爬过腋下的淋巴,沿着手臂内侧一直往手指的方向蔓延过去。
她的左手手指猛地一僵,弯刀的刀柄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金属刀身磕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的左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垂在身侧,像一段被抽掉了筋的绳子。左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微抽搐着,指尖泛出一层浅淡的青紫色。
蝎子在门口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那个笑声低而干,像碎玻璃被碾进沙子里。
他知道针上的毒已经开始起作用了,蛇信草和断肠花的混合毒剂入血之后的第一盏茶,中毒者的左半边躯体会逐渐麻痹,从肩到指尖依次失去控制。
第二盏茶,麻痹范围扩散到左胸,心脏开始跳动不稳。
第三盏茶之后,如果还没有解药,心肺就会一起停掉。
他算过时间的。他算好了今晚四更天动手,算好了阿九站在窗台前面保护苏念卿的方向,算好了蜈蚣正面牵制、他从背后放针的角度和时机。
每一枚袖箭的落点他都在白天踩点的时候算过,从门口到阿九肩膀的距离是九尺三寸,他手指的发力角度偏右两分,袖箭飞行轨迹在距离阿九后颈一尺的地方拐了一个极小的弯。这个弯他练了十年。
阿九咬紧牙关。
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胛上的袖箭还在,箭杆露在外面一寸多,金属的冰冷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那股麻木感已经从肩膀扩散到了手肘,手指的抽搐也停了,那截手臂像一段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木头,沉沉地坠着。
她的右手还握着匕首。五根手指扣在缠布刀柄上,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把垂下的左臂朝外甩了一下,把袖箭的箭杆从肩胛里甩脱,金属箭杆带着一缕黑血飞出,钉进了身后的墙缝里。
然后她没有犹豫。她把匕首反握,刃尖对准自己左肩被箭矢刺入的伤口,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刀尖划开皮肉,暗红色的毒血从创口涌出来,温热地顺着她的臂弯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她割得很深,刃尖探进了肌肉层,在那片已经被麻木吞噬的组织上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让毒血有一个可以流出的通道。
剧痛在一瞬间撕裂了那片麻木——毒还没有完全封死神经,刀口烧灼般的疼痛让她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用匕首的刃尖在伤口边缘转了一圈,把最深处的毒血也挤了出来。暗红色的血淌了满手,沾在匕首的缠布上,把墨色浸成了另一种颜色。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然后她把匕首上的血在裤腿上擦干净,重新握紧,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瘦长的影子,声音发冷。
“他没有要我死。他要我活着。“这句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从半山草庐那个跪在言不语面前的夜晚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再是刺客了。她是护卫。护卫的命不是用来sharen的,是用来守护的。
蝎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到了阿九用匕首割自己皮肉的动作,看到了她嘴角咬出来的血,看到了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火烧过的铁珠。
他本以为一枚淬毒针就能让她倒下去。
一个叛出师门的女刺客,在无影楼待过三年的人,应该知道蛇信草的毒入血之后无药可解,除非在十五息之内把毒血排掉。他算过时间的,从箭矢入肉到毒血扩散到腋下,大概十息。十息之内她要用匕首切开自己的肩膀,把毒血挤出来,这个过程里她要忍受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昏过去。
但她做到了。她做完这一切之后还能抬起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