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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阿九负伤(下)
走廊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晰、带着那种旧伤在肺叶里留下的轻微杂音,从走廊尽头的暗处传过来。莫无影的声音,两个字:“住手。”
蝎子的脸色变了。他听出那是楼主的声音,也知道楼主在这个时候喊“住手”意味着什么。
他和蜈蚣交换了一下眼神,蜈蚣捂着受伤的小臂,弯刀已经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在等蝎子的反应。
蝎子咬了咬牙,把双手扣着的最后一枚袖箭塞回腰间,转身消失在走廊暗处。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听不出那是人在跑,倒像一阵风从走廊里卷过去了。
蜈蚣也踉踉跄跄地跟着撤了,弯刀拖在地上刮过木板,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两个人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阿九没有追。她的左臂已经完全麻木,肩膀上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像一炷燃得极慢的香。
她用右手扶着墙壁,膝盖弯了一下,慢慢地坐了下去。后背靠着墙壁,后脑勺抵着墙面上被月光照凉了的灰泥,她弯下腰喘了几口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左肩伤口牵扯的剧痛。然后她用匕首从自己的衣摆上割下一截布条,靛蓝色的棉布,边缘被她割得参差不齐。
她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拉紧另一端,把布条从左肩伤口的上方绕过腋下,在肩膀和上臂之间扎紧。打结的时候她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拉了两遍,打了三个死结,把创口附近的血管和肌肉紧紧箍住,不让血继续往外涌。布条扎紧之后,她靠着墙壁坐在地板上,匕首搁在膝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上被她咬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尝到铁锈的味道。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声,每一下都比平时浅一半,因为吸气太深会让左肩伤口撕裂,和远处更夫隐隐约约的梆子响。
五更了。天快亮了。她把匕首的刃面翻了翻,上面沾着的毒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她用手指把刃面上的血迹擦掉了,露出墨色的涂层,然后在裤腿上把手指擦干净。她靠着墙壁坐着,眼睛睁着,看着门板外面那片越来越灰暗的走廊。苏念卿应该已经出了豁口了。
她算过时间的,从后窗翻出去到城墙豁口,苏念卿的步速大概需要一炷香。现在已经过了大半柱香。她应该安全了。
阿九靠着墙壁,把后脑勺搁在墙面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让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里那点还在燃烧的亮光。
窗外,西陵正街的东头已经开始泛出第一线青灰色的光,和夜最后那一层深蓝纠缠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在纸面上缓慢地混合。
阿九靠在门板上,左肩的创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用匕首割开自己的衣摆,撕下一截布条,用牙咬着一端,右手拉紧另一端,把伤口紧紧扎住。布条很快被血浸透,暗红的颜色从肩头蔓延到袖口,她没有再换布条,只是把匕首搁在膝头,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极慢,心跳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同步。五更天了。客栈外面已经安静下来,蝎子和那几个同门退走之后再没有回来过。走廊里的油灯早已燃尽,只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极淡的银白。那片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中央移到墙角,从墙角移上门槛,然后渐渐淡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灰色的光。她在这片月光下坐了一整夜,没有合过眼,手指一直搭在匕首柄上。左臂的麻木感已经从肩胛蔓延到了手腕,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牵动肩上的创口,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念卿天刚亮就从吴家商号回来了。她推开门时阿九还靠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咬出了几个深深的牙印。地上全是碎木片和窗纸的残屑,矮桌翻倒在墙角,桌面上钉着好几枚淬毒的袖箭,箭尾的羽毛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床榻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暗红的血迹,是阿九自己割开伤口时流下的。苏念卿把账簿搁在桌上,快步走到阿九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阿九睁开眼,看见是她,紧绷的左肩微微松了一下。她用右手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手刚撑到一半又跌坐回去。苏念卿扶住她,压低声音说你烧得很厉害,得马上找大夫。阿九摇了摇头,说不能找西陵的大夫,冯半城的眼线遍布全城,任何大夫接到刀伤病人都会第一时间报官。她顿了顿,又说秦大夫能治,让她来。
苏念卿没有犹豫。她让阿九靠在床榻边,用被子垫住她的后背,然后把矮桌扶起来挡在门口,把散落在地上的碎木片和窗纸残屑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桌前,提起笔给秦素问写了一封极短的信:阿九重伤,左肩毒针,速来。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用火漆压了印记,然后叫来吴家老伙计,让他把信从古道送往青川。老伙计接过信,看了一眼靠在床榻上的阿九,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把信塞进怀里,推着独轮车就往古道方向赶。
秦素问是在第三天的傍晚赶到西陵的。她收到信时正在书院门口给学生们上草药辨识课,手里还拿着一把刚采回来的三七。她看完信,把三七往药篓里一搁,背上药箱就走。从青川到西陵的路她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走得比任何一次都快。古道上的驿站伙计认得她,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就提前备好了替换的骡马。她在悬崖段侧身通过时连护栏都没有扶,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她的眼睛只盯着前方。
她推开客栈房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屋里没有点灯,苏念卿坐在床榻边,几天没合眼,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阿九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左肩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创口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毒素沿着淋巴扩散出一条清晰的黑线,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上臂中段。秦素问把药箱搁在桌上,打开箱盖,取出银镊子和一包三七粉。她走到床榻前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按在阿九左肩创口周围的皮肤上,按了片刻。
毒针很深,不是普通袖箭,是无影楼的倒钩针。针头有倒刺,拔的时候不能硬拽,硬拽会把周围的肌肉组织全部撕裂。毒素是蛇毒,还好不是致命的品种,但拖了太久伤口已经感染,她需要把坏死的组织和残留的毒针碎片全部清理干净,过程会很疼。她没有麻沸散,只能用烧酒消毒。
阿九靠在床榻上,额头上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右手握住苏念卿的手腕,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苏念卿的皮肉里。苏念卿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阿九说让她治,她不怕疼。
秦素问把银镊子在烧酒里泡了泡,深吸一口气,开始清创。她用银镊子探入创口,镊尖轻轻碰到毒针碎片时阿九的肩膀猛地绷紧,肩胛骨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她没有叫,只是右手死死攥着苏念卿的手腕,牙关咬得咯吱响。秦素问的手指极稳,银镊子夹住一枚碎针的末端,顺着倒刺的方向轻轻旋了一下,碎片从肌肉里被拔出来,针尖上还沾着暗紫色的毒液和一小片坏死的组织。她把碎片搁在旁边的瓷盘里,继续夹下一片。
清创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瓷盘里陆续堆积了四片毒针碎片,最后一片是针头的倒钩部分,钩尖上还挂着一丝肌肉纤维。秦素问把最后一片碎片夹出来搁进瓷盘,用烧酒冲洗创口,然后敷上三七粉,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包扎完毕之后她直起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毒已经清干净了,但左肩的筋腱被毒液侵蚀了太久,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这段时间不能拿刀,更不能承受任何重击。
阿九没有说话。她松开攥着苏念卿手腕的右手,五道深深的指痕印在苏念卿的手腕上,已经变成青紫色。苏念卿没有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只是把一碗温热的粥端到阿九面前。粥是让客栈伙计熬的,糜子面掺了碎肉末,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阿九接过碗时右手还在轻微发抖,粥面在她手里晃了好几圈才稳住。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念卿,声音沙哑而平静。
苏掌柜,你安全吗。
苏念卿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挂着虚汗,左肩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隐约渗出一丝淡红的血迹。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醒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疼不疼,不是什么时候能好,是苏掌柜你安全吗。苏念卿伸出手,把阿九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安全,她说。你的伤好好养着,剩下的账,我去跟他们算。
阿九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她把空碗搁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右手摸索到搁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柄,然后把匕首抽出来搁在膝头。刃口上的墨还在,但刃面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豁口,是那晚跟蝎子他们交锋时崩出来的。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豁口,说伤好了之后再磨一磨。然后她重新靠回被子上,闭上眼睛。不是昏迷,是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和她在客栈走廊里蹲守时一模一样。秦素问把瓷盘里的毒针碎片用油纸包好放进药箱,把银镊子重新消了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西陵的晚风裹着尘土和炊烟的气息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窗外正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伙计和驮骡,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她在半山上伪装成烧火丫头的时候,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握住。苏念卿抬起头看着秦素问的背影。秦素问没有回头,继续说,先生让她活着。她记住了。你的命,是她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别忘了。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阿九搁在膝头的匕首,刃面上的豁口在暮色中泛出极淡的银光。她伸手把匕首拿起来,翻了个面,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道豁口。然后她把匕首重新搁回阿九膝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秦素问并肩看着窗外。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西陵正街的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