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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莫无影的抉择
莫无影是在阿九被抬出客栈的那个时辰回到屋顶的。
他没有走远。从客栈走廊退出来后他一直在斜对面那排铺子的屋顶上坐着,斗笠搁在膝头,玉扳指在手指间慢慢转动。
夜风从西陵正街的方向灌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瓦片上凝着的露水被他的体温焐化了,渗进布料里,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看见蝎子和另外两个同门从客栈里退出来,蝎子捂着受伤的手腕,另一个人肩胛上还嵌着阿九掷出的匕首,三人沿着旧巷的方向匆匆撤离,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他没有叫住他们。
后来秦素问的马车到了。那个从青川昼夜兼程赶来的女大夫跳下马车时手里还攥着药箱的背带,脚步快得裙摆都翻卷起来。她冲进客栈,没过多久又出来,从马车上搬下药箱、银镊子、几包用油纸裹着的三七粉,来来回回好几趟,每一次进出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最后苏念卿亲手把阿九抬上了马车。阿九躺在担架上,左肩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还留着那晚咬紧牙关时留下的几个深深的牙印。苏念卿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消失在街角。
莫无影在屋顶上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下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下去。阿九离开无影楼时把楼主令牌放在他书房桌上,没有跟他告别。他当时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块令牌在烛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泽,心想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决定了的事不回头,不留余地,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别人。后来他听说她在青川,跟着一个穿青衫的教书先生,不再当刺客,改做护卫。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擦一枚淬过蛇毒的针,针尖在烛火上烤得发蓝。他把针收回扳指里,对着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做刺客的能有什么好下场。要么被杀,要么变成sharen的疯子,要么活到拿不动刀的那一天,被仇家找上门来乱刀砍死。他见过太多。
他手下最年轻的一个刺客,才十九岁,去年在执行任务时被目标的护卫一刀捅穿了肺,临死前攥着他的袖子说楼主我不想死,眼睛里全是泪。他把那孩子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替他合上眼,然后继续接下一单生意。
他以为阿九也会是同样的结局,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任务简报里看到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任务失败。
但她没有。她离开了,有人给了她一个不用再sharen的理由。那个穿青衫的人对她说“我要你活着”。就这么一句话,比他教了她十几年的所有sharen技巧都管用。
他把玉扳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握在掌心里。扳指里藏着十三枚无影针,淬过十三种不同的毒。
只要他弹一弹手指,今晚阿九就挡不住他。但他没有弹。他在走廊里听到阿九在门后说的那些话时,就已经弹不出手了。
她说那个穿青衫的人每天把自己的晚饭分给她一半,给阵亡者遗孤安排去处,在城门口给死人刻碑。她跪在他面前说愿为您死,那个人把匕首还给她说,我要你活着。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和当年在屋顶上说“月亮很干净”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他知道,她不是累了,她是找到了比sharen更值得做的事。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客栈门口那摊暗红的血迹上。
那是阿九的血,是她在门后割开自己左肩时流下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硬壳,嵌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他看着那摊血迹,想起多年前把阿九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个雨夜。她还是个瘦小的女孩,浑身是血,站在巷子里,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把她睫毛上的血冲进眼睛里,她没有眨眼。他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求饶更硬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杀不了我。
他把她带回了无影楼,教她用刀、教她认毒、教她在暗处睁着眼睛睡觉。她学得很快,比所有师兄都快,但他从来没有在那个瘦小女孩的脸上见过笑。后来她长大了,偶尔在屋顶上看月亮时,嘴角会微微弯一下。他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月亮很干净。
天快亮时他把那两个刺客召回来。蝎子站在屋檐下捂着受伤的手腕,脸色很难看,另一个刺客肩上的匕首已经拔出来了,用布条草草缠了几道,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们以为楼主要下令继续追杀,但莫无影只是从扳指中取出一枚无影针,弯下腰,把针尖朝上插在瓦缝里。针尖在晨光中泛出极细的寒芒。
蝎子的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个暗语。
针尖朝上,此地不可杀。这是无影楼最古老的规矩之一,历代楼主在必须取消任务时用的都是这个手势。这条规矩从无影楼创立之初就存在,但从未被使用过,因为无影楼从不退单。
蝎子想问为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莫无影抬手止住了。
莫无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秦望川那边,他自己去交代。所有损失,他来承担。
蝎子和另一个刺客对视一眼,不再多问。
无影楼的规矩是楼主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服从,这是他们入楼时发的第一个誓。
他们转身消失在晨雾里,留下莫无影独自坐在屋顶上。他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天边露出鱼肚白,西陵正街的石板路上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走过,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起来,药铺门口晒药的簸箕被伙计搬到太阳底下。
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他在晨光中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和瓦屑。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阿九已经不在了,马车早就走远了,连车轮碾过石板留下的辙印都被早起的商贩踩得模糊了。
但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等她养好伤,她还会站在那个穿青衫的人身后,匕首藏在袖口里,淬过墨的刃在暗处不反光。到那时候,他欠她的这条命,他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