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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雪,总带着一股子彻骨的寒。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六角冰晶簌簌落下,给朱红宫阙、琉璃瓦顶覆上一层冷白。漱芳斋的铜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脆生生的调子被寒风揉碎,像极了小燕子此刻破碎的心。她站在廊下,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摇摇欲坠,手里紧紧捏着那封被泪水浸透的和离书,宣纸上的字迹已经晕开些许,指尖冻得发白,却依旧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她最后一点尊严。
永琪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玄色锦袍绣着暗金色云纹,肩头落了层薄雪,竟懒得拂去。他眉宇间堆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连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冷硬:“小燕子,你闹够了没有?”
声音穿过风雪,冷得像冰棱子,扎得小燕子心口一缩。她猛地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瞪着他,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珠,一沾寒气便凝成了细小的冰粒:“无礼?永琪,我亲眼看见你在回心院握着她的手,说会护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忘了当初在南阳,你拉着我的手说,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忘了我们在草原上对着蓝天白云约定,要做彼此唯一的归宿,要像塞娅和尔泰那样,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每一句都戳在过往的情分上。可永琪只是烦躁地踱了两步,玄色衣袍扫过台阶上的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此一时彼一时!我是大清的五阿哥,肩负着皇族的责任,父皇的旨意岂能违抗?知画是海宁陈家的格格,身份尊贵,又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负她。小燕子,你就不能懂事些,容下她吗?”
“懂事?”小燕子突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绝望,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瞬间便没了痕迹,“让我看着自己的丈夫搂着别的女人,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分享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看着我们曾经的山盟海誓变成笑话,这就是你要的懂事?永琪,我小燕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三妻四妾的规矩,却也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既然你做不到,那我们便散了吧!”
话音未落,她将那封沉甸甸的和离书狠狠摔在永琪面前。纸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积雪中,晕开一片深黑的墨痕,像一滴无法抹去的血。“这和离书,我已经签了字。从今日起,你是你的五阿哥永琪,我是我的小燕子,我们两不相欠,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永琪愣住了,脚下的积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他从未想过,小燕子会真的提出和离。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吵吵闹闹、黏人得紧、离不开他的小丫头,就算再生气、再哭闹,只要他软言哄两句,她便会破涕为笑。可此刻的她,眼神里满是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转身要走的她:“小燕子,你别任性!我知道委屈了你,但我对你的心意没变,我心里……”
“变了!”小燕子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仿佛他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从你接受皇阿玛指婚的那一刻起,从你对着知画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永琪,不必再说了,我走了。祝你和知画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从此岁岁平安。”
她不再看他,转身裹紧了身上的红色披风,一步步朝着漱芳斋的大门走去。红色的披风在漫天风雪中翻飞,像一只折翼的火鸟,带着满身的伤痕,决绝地冲出了这座困住她的牢笼。身后,永琪僵在原地,风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他指缝间溜走了,再也抓不回来。
漱芳斋的铜铃还在响,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曾经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
小燕子没有回大理,也没有去找尔康和紫薇。她怕看到他们担忧的眼神,更怕自己会在他们的劝说下,忍不住回头。她只想逃离,逃离这座充满谎言和背叛的紫禁城,逃离那个让她心碎的人。
她漫无目的地在京城的街巷中穿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生疼生疼,可心里的痛却远甚于此。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唯有雪花无声地飘落,掩盖着地上的脚印,也仿佛要掩盖她所有的过往。不知走了多久,京城的轮廓渐渐远去,她来到了一片荒芜的郊外。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枯瘦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小燕子找了个破旧的亭子坐下,亭顶漏着雪,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再也忍不住,抱着膝盖,泪水再次决堤。那些在南阳的日夜,在草原的欢笑,在漱芳斋的嬉闹,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与眼前的风雪交织在一起,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郊外的寂静。小燕子警惕地站起身,擦干眼泪,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那是永琪曾经送给她防身的。可看清来人时,她愣住了。
来的竟是柳青和柳红,他们骑着两匹骏马,身后还跟着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曾经会宾楼的伙计。柳红一眼就看到了亭子里的小燕子,眼圈瞬间红了,翻身下马就冲了过来:“小燕子!你怎么在这里受苦!”
柳青也快步上前,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满身的风雪,心疼不已:“我们在京城四处找你,听漱芳斋的小太监说你跑出来了,就赶紧往城外追。跟我们走吧,别在这受冻了,会宾楼永远是你的家。”
小燕子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连日来的委屈和孤独在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她犹豫了一下,想起紫禁城的尔虞我诈,想起永琪的背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坐上柳红带来的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白雪覆盖的紫禁城,眼神里没有了留恋,只剩下释然。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朝着远方驶去,将所有的伤痛和过往都抛在了身后。
而漱芳斋里,永琪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看着地上那封被积雪半掩的和离书,缓缓弯腰拾起。纸张上还残留着小燕子的泪痕和指尖的温度,可那个写下名字的人,却已经远走他乡。他坐在曾经与小燕子嬉笑打闹的桌边,桌上还放着她没绣完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机。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心里的懊悔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他想起她为了他,努力学习规矩时的笨拙模样;想起她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想起她对着他笑时,眼里闪烁的星光。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握紧了手里的和离书,指节泛白,眼眶终于红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紫禁城的寒,终于穿透了宫墙,冻透了他的心。他知道,这一辈子,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叫小燕子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