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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昭珩没有带人,只穿了寻常的飞鱼服,带了一只装卷宗的布袋,骑马去了良田镇外的朱璟庄院。
晨光刚刚漫过麦田的尽头,在田垄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他在庄院门前勒马时,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他一言不发地递上圣旨。
守卫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侧身让开,快步往院内跑去传话。
谢昭珩把圣旨卷好收回怀中,牵着马进了庄院大门。
朱璟本人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十六岁的少年,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月白绸袍,面容还带着少年人没长开的清秀。
他的目光从谢昭珩的飞鱼服移到谢昭珩腰间那把绣春刀上,又移回谢昭珩的脸上,说了一句:“圣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来查我的?”
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份硬撑,像在端着一只比自己想象中重的碗,手已经酸了但不肯放。
谢昭珩站着没有动,语气不高不低:“我奉旨来查案,不是来查你。案卷里提到的那些田地,我要看一眼地契。被带进庄院的民女,我要见一见她们,确认她们目前的状态。你府上那些替你做事的仆人,若有证据证明动手伤人、强占田产的,需要依法问讯。”
他说完之后把布袋里的卷宗取出来在旁边的石桌上展开,露出的纸页最上面一行是圣旨末尾那句“着锦衣卫百户谢肃珩即刻查办”,朱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那几页纸翻过去之后露出的是一份地契流转对照表——朱璟的仆从以低价强行收购了三十二户农户的田产,有一户人家的老人在签押时被人按着手按了手印。
后面还附着几页证人供词简录,包括那名右手被打断的递状人,以及良田镇茶摊老妇人的口述。
她把那天自己的茶摊前发生了什么、那天站在街对面的两个灰衣人是谁都说了出来,没有夸大也没有缩小。
谢昭珩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页是陆舒宁从顺天府旧档里抄来的地契底联,盖着良田镇地方衙门的印。
他把纸页留在石桌上没有合拢,说:“我手里的东西已经够结案了。强占田地、强掳民女、伤人致残,三桩罪名任何一桩都够得上移交大理寺审理。移交上去之后,案子会走刑部程序,你本人避不开出庭对质。”
朱璟的脸色从方才的硬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把碗底托住了才明白碗比他以为的还要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碰那些女人,我连她们的脸都没见过。地的事我确实知道,是底下人替我办的,他们说是正常买卖。”
谢昭珩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破妄之眼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开着,他的气息前半段平顺后半段微微加快了一线,眼睛在说“正常买卖”时向右上方偏了一下,不是在说谎,是在回忆自己听来的二手描述。
谢昭珩说:“地的事我会查清楚到底是谁经的手、谁按的手印。人先放出来,地契重新核对,多收的银两退回去,动手的人由我来处理,朱公子不需要出面。”
当天下午谢昭珩在庄院前厅坐了一个多时辰,把所有涉案仆从按名单逐一问话。
动手伤人的两个、强逼农户按手印的三个、负责押送民女进庄的两个,一共七个人,口供对得上,签字画押都在自己的份上。
朱璟坐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攥紧到松开,又从松开到攥紧,反复了几次。
那七个人被押上马车运走之后,一名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妇人被领到谢昭珩面前,身上的衣裳是干净的,头发梳得整齐,只是发髻没有挽起来,像是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在这个地方把自己收拾利落。
她的目光从朱璟身上移开,落在谢昭珩的飞鱼服上,问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吗”,没有哭也没有喊,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谢昭珩说“可以了,外面有人送你们回家”,她点了一下头,跟着领路的仆从走出了前厅,步伐不快不慢,直到跨过门槛才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朱璟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过了很久之后开口:“把人带进来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她们不愿意。”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那些话他自己在肚子里翻了很久才翻到能说出口的程度。
谢昭珩把最后一份签押完毕的文书收进布袋:“案子查到这里就结束了。明天我会把结案陈报送进宫里,附上你的自述和认罚的签字,后面不会再有人来查你。”
他站起来把布袋口系好,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那些退回去的田产,如果有人愿意重新买回来,你府上的人别拦着。”
朱璟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响,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还没化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谢昭珩走出庄院大门时天色已经偏西了,五月末的日光落在麦田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
他翻身上马时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金色面板微微亮了一下,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柔和,像是一盏灯被调暗了又稳住在那层暗光里。
他没有急着去看面板上的具体数字,先把马头转向回城的方向,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
圣旨里那句“限期半月”他用了两天半,比半月省出了不少时间。
这件事能办得这么快,靠的是陆舒宁提前整理好的地契流转记录、旧当铺里翻到的底联、以及那叠纸里包含了足够完整的证据链和口供记录,把中间那些该衔接的部分都填满了才递到他手里。
他走了一阵之后才在马上闭了一下眼,让识海里的金色面板浮到视野中央。
上面的数字比几天前多了一截,龙气值的上涨幅度甚至超过了上次在偏殿面圣时的波动。
面板上多了一行字,字体比之前的目录小一些,缀在底部:
【皇权认可度上升——任务完成评价:甲等
龙气持续输送
中220→420】
谢昭珩睁开眼,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城门在望了,他进城时没有走正门,沿着城墙根从侧门进去,抄近道回了北镇抚司。
他在签押房门口翻身下马时闻到了灶房方向飘来的晚饭香气,混杂着廊下新换的灯油味,那条巷子走过去的时候和寻常黄昏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把布袋放在桌上,在条桌前坐了片刻,识海里的金色面板还在持续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股涌进来的龙气还在继续渗入丹田,速度虽然降下来了但没有完全停止,像一条被开了闸的渠还在慢慢地往田里灌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裹着初夏的气流灌进来,吹动他肩上那件暗红飞鱼服的衣领。
院墙外面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把碎光一层一层地抖落下来,洒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