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来了。
峰会闭幕的第二天,我在后台整理资料。
喧闹的人声已经散去,只剩下我和几个工作人员收拾着残局。
门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我以为是同事,头也没抬地说:“那份嘉宾名单放我桌上就行。”
没有回应。只有一道沉重又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后台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终于抬头,看见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站在门口。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身上那件曾经价值不菲的风衣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像是裹着他在某个冰冷的角落里坐了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如果不是那双偏执又熟悉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他。
傅云洲。
那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指点江山,被誉为建筑界天才的顶尖设计师。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在城市里迷了路的幽魂。
“听晚。”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颤抖。
我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文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傅先生,这里是工作区域,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
他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在我冰冷的注视下停住,像踩在了一片薄冰上。
“听晚,我找了你很久……我去了你以前的公寓,房东说你早搬走了。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那家书店……你哪里都不在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茫然。
我心底毫无波澜。那些他现在才想起要去的地方,是我早已告别的过去。
他见我无动于衷,像被抽了一巴掌,嘴唇哆嗦着,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副塔罗牌。
手绘的。
很拙劣,线条歪斜,上色不均匀,看得出绘画者毫无天赋,只有一股蛮力。
但也能看出每张牌都画了无数遍,纸张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发了白。
牌的背面,印着他亲手设计的那些建筑的蓝图纹路,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勋章。
他把那副承载着他全部悔恨的牌捧到我面前,像是献祭最后的贡品。
“你看,我把它画回来了。”
他颤抖着翻开最上面一张。
“这张圣杯王后……我画了几百遍,总算有了一点你的样子……还有这张恋人,背景我画的是我们初遇的那个工地,你还记得吗?”
“你当时戴着安全帽,灰头土脸的,却在对我笑……”
他试图用回忆的碎片来粘合早已破碎的我,可笑至极。
见我依旧冷漠,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双膝一软,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听晚,我错了。”
他终于放弃了所有徒劳的铺垫,抬头看我,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高高在上的傲骨,终于被现实碾得粉碎。
“你回来好不好?”
我低头,视线掠过那副可笑的牌,最终落在他跪地的膝盖上。
我记得他折断我那副珍藏的塔罗牌时,用的是一只手,一秒钟,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
而现在,他想用几百遍的描摹来弥补。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用再多悔恨的眼泪当胶水,也只会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傅先生。”
我将那副牌推回去,指尖甚至没有触碰到纸张的温度,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牌,从不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