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上小学起,我妈就是全校最有威望的政教主任。
她管了三十年学生,也把我管了三十年。
我从小到大的同学录、我的书信、我的日记,她全都翻过。
成年之后,我的手机她每周查一次,通讯录一个个审。
"这个男同学删了,这个成绩差的也删了,交朋友要看层次。"
以至于我三十岁了,身边一个朋友都没剩下。
去年我瞒着她谈了个对象,处了大半年,藏得滴水不漏。
可她还是从我的话费账单里查出了那个号码。
从那天起,她每天给他打十几个电话。
"我女儿每晚八点前必须到家知道吗?你别带坏她。"
"这周末别约她出去,她得回家陪我,你懂不懂规矩?"
昨天男友发来消息要分手,说他实在受不了了。
看完那条消息,我躺在床上一天没吃饭,头晕得站不起来。
她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
"为了个男的要死要活,真没出息,妈都是为了你好。"
"明天陪我去跳舞,别整天窝在家里胡思乱想。"
我看着她手里的毛线,一圈一圈缠上竹针。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
被越缠越紧、越勒越死的,到底是那团线。
还是三十年来,被她一寸寸绕住的我。
"季暖,你把门打开。"
我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不急不慢,像在学校广播里点名。
我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条分手消息上。
"我真的很喜欢你,但我没办法跟你妈谈恋爱。对不起。"
"季暖?"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没拧动。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你锁门了?"
我三十年来第一次锁门。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她有备用钥匙。
她一直有。
门被推开时,我还坐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
我妈扫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在看那条消息?"
她走过来,直接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这种档次的男人不值得。"
"他连你妈的电话都接不住,能给你什么安全感?"
我张了张嘴。
"他不是接不住。"
"是你每天打十几个。"
我妈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坐回沙发,拿起没织完的毛衣。
"那不叫打扰,那叫了解。"
"我不了解他,怎么知道他配不配得上你?"
竹针穿过毛线,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事实证明妈是对的。真有本事的男人,会怕丈母娘?"
我盯着她手里的针,忽然觉得那根针一直在往我胸口戳。
"妈,你能不能别再管我的事了。"
她抬头看我,表情像听见学生在办公室顶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三十岁了。"
"我想自己决定跟谁交往。"
毛衣针停了一秒。
她笑了,那种笑我太熟悉——政教主任面对不听话的学生时,带着怜悯的笑。
"你自己决定?你连个对象都藏不住,还自己决定?"
"你要是真有主见,他能被我几个电话吓跑?"
我喉咙发紧。
她说得那么顺,像排练过一百遍。
"我帮你把不合适的人筛掉,你还怪我?"
"等你四十岁嫁不出去,看你怪谁。"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电视柜,想拿回手机。
她的声音立刻追过来。
"干什么?"
"拿我的手机。"
"给谁打电话?给他?"
她放下毛衣,起身挡在电视柜前面。
"你要是敢再联系他,我明天就去他公司找他。"
我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你去过了。"
她愣了一下。
"上个月你去他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保安以为你是来闹事的,报了警。"
"他同事都知道了,传了整层楼。"
我妈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
"那是我关心你。"
"我去看看他是什么工作环境,有什么错?"
"再说保安不懂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完,把手机塞进自己口袋。
"这两天手机先放我这儿。"
"等你冷静了再还你。"
口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像一扇门合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发现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手机不是,房间门锁不是,连我自己的情绪也不是。
她已经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毛衣。
"这件织完刚好入秋穿。"
"你试试,袖子我放长了两公分,省得你嫌短。"
竹针又开始转,毛线一圈一圈收紧。
我看着那团线从松散变成密实,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织毛衣也是这样。
一针不落,一圈不松。
她从来不问毛线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