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我妈跑到京大找我,想要和我好好谈一谈。
我把地点定在了校门外的咖啡馆。
仅仅几天不见,她精心保养的头发不再像以前那么光滑。
看到我走过去,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讨好。
“凝凝,你瘦了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避开她的触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声音虽然平静,指尖却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有事直说吧,我等会儿还有实验要做。”
她僵硬地收回手,眼眶红了红,声音哽咽起来:
“妈妈看到了你留在杂物间的那些病历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了你。”
“你哥哥也后悔了,他在家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听到那句“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了你”,我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
十八年了,我曾经做梦都想听到这句话。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掉落的眼泪,我的心脏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她真的看到了我曾经的痛苦。
可是,我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蓄满眼眶,她的下一句话,就将我重新打入了冰窖。
“凝凝,你爸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现在欠了一大笔债,连家里的房子都要被抵押了。”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里的愧疚瞬间被急切取代。
“你不是拿了三十万的省状元奖学金吗?”
“你能不能先把这笔钱拿出来,帮你爸爸度过这个难关?”
见我僵着身子不说话,我妈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
“凝凝,你可是我们的亲生女儿,现在家里有困难,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爸出事?”
“只要你帮了这次,以后你就是宋家唯一的女儿,我们一定好好补偿你!”
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眼底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彻底灰飞烟灭。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抽回自己的手。
“亲生女儿?”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眶发红。
“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
我妈愣住了,被我的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看清楚,这是什么。”
只一眼,我妈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已经满十八岁了,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已经把我的户口从宋家分出来了。”
我看着她彻底崩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宋家破产,跟我这个外人没有半点关系。”
“不凝凝,你不能这么对妈妈”
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抓起背包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三个月后,京大举办了期中表彰大会。
我穿着小礼服,作为优秀新生代表,站在大礼堂聚光灯闪耀的台上。
台下,是赏识我的教授,和真诚为我鼓掌的同学朋友。
大会结束后,外面下起了淅沥沥的秋雨。
刚走到礼堂外的林荫道,我就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站着三道瑟缩着的身影。
是我爸妈和宋屿。
他们局促地站在雨里,远远地看着我。
“凝凝”
我妈颤抖着叫了一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宋屿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你,我们在台下看到了,你今天很漂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瑶瑶不要我们了,她连电话都不接,嫌我们丢人”
“是我们活该,现在落到这个地步,真的是报应。”
我爸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初凝,爸爸不求你原谅,也不要你的钱了。”
“爸爸就是想来看看你,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这么有出息,爸爸就放心了”
我听着他们迟来的懊悔,内心如同这秋雨一般的平静。
沉默过后,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宋屿面前。
宋屿愣住了,不敢接。
“卡里有十二万,我算过了,这十八年,你们花在我身上的最低抚养费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我将卡塞进他手里,给出了我最后的宣判。
“收下吧,钱还清了,户口也迁出了,银货两讫。”
“以后,你们的因果你们自己受着,我的死活也与你们无关,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收回手,转身走入了雨幕中。
不远处的教学楼屋檐下,周教授和几个学长正笑着向我招手,等待着我一起去探讨新的课题。
身后,传来我妈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我爸、宋屿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
因为属于宋初凝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