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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萧衍与沈婉清的婚事草草办了。
萧府只派了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来接。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十里红妆,连鞭炮都没放一串,静得像办丧事。
萧衍一身常服站在门口迎亲,脸色铁青,嘴角紧抿。
他连喜服都没穿。
沈婉清坐在轿子里哭了一路。
轿帘紧紧合着,没人看见她脸上的泪,也没人在乎。
轿子从侧门抬进萧府,没走正门。
下人们搬着她那点寒酸的嫁妆进府时,箱笼轻飘飘的,里头就几匹粗布、一对银镯子。
新婚当夜,萧衍进了洞房,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沈婉清。
龙凤烛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盖着红盖头,指尖绞着裙摆,微微发抖。
萧衍看了她一眼,转身把桌上的龙凤烛全扫到地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烛台滚了满地,烛泪溅在沈婉清的裙摆上。
她掀开盖头,泪流满面:"夫君"
萧衍没回头,摔门去了书房。
沈婉清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盖头还攥在手里没松过。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萧母敬茶。
萧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沈婉清跪在地上把茶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厉害,茶盏沿磕着盖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母接过去,没喝,搁在桌上。
"凉了。"萧母淡淡道,"等会儿再喝吧。"
沈婉清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萧母慢悠悠喝完自己那盏茶,又翻了几页经书。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像是刚想起她还跪着似的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吧。"
沈婉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萧母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庶女就是庶女,站都站不稳。"
沈婉清咬着嘴唇没说话,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院子。
婚后第三天,萧衍被召进宫里。皇帝下旨削了他三成兵权,从镇北大将军贬为从三品武官。
他回府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满身酒气,进了书房就把门反锁了。
沈婉清端了醒酒汤去敲书房的门。
"滚。"里头传来一声闷吼。
她没走,又敲了两下。
门猛地拉开,萧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汤碗,狠狠摔在地上。
汤溅了她满脸满身,碎瓷片崩起来划破了她的手背。
"要不是你!"
他指着她的鼻子,眼眶通红:
"要不是你!她还是我的!她现在是楚王妃!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沈婉清捂着脸跑出去,手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一路跑回自己院子,扑在床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之后她再也没去过萧衍的书房。
萧府的下人渐渐也不把她当夫人看了。
背后叫她"爬床的",当着面喊"夫人"时嘴角都带着笑。
有一回她路过花园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听说她以前是爬了将军的床才嫁进来的。"
"将军现在还理她吗?"
"理什么呀,成婚三天了都没同房。我赌一赌,将军这辈子都不会碰她。"
沈婉清站在假山后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可她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
从此她把自己缩在院子里再不出去。
鹅黄的宫裙收进了箱底,玉簪花也不簪了,人也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这些事传回林家的时候,我正在试嫁衣。
楚王府送来的嫁衣铺了满满一榻。
大红的锦缎上金线绣着凤凰牡丹,满室流光溢彩。
苏韵坐在窗边嗑着瓜子,把这些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
我站在铜镜前,低头抚过嫁衣上绣的那对交颈鸳鸯。
前世萧衍跪在我尸身前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婉清做妾"。
如今他娶了婉清做正妻。
他喜欢她,她嫁给他,他该如愿了。
可他过得好吗?
沈婉清过得好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路,自己选了就得自己走完。
半月后,我大婚。
满城红绸铺天盖地,从街头一直挂到巷尾。
鞭炮响了整整一个时辰,炸得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楚王骑白马而来。
一身玄色喜服,腰束玉带,眉眼沉静好看。
他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朝我伸出手。
掌心温热,修长的手指在日光下格外干净。
"知意,"他低声说,"本王牵着你走。"
我隔着盖头笑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楚王府的喜宴摆了上百桌,满朝文武都来了。
觥筹交错间,我余光瞥见角落里挤着两个人影。
萧衍攥着沈婉清的手腕站在人群最后头。
他盯着我和楚王并肩的身影,眼睛发红,嘴唇紧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婉清被他攥着手腕,低着头缩着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裳。
楚王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前面,低头道:"别看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一起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满堂喝彩声震得屋顶的红绸都在颤。楚王掀开我的盖头,龙凤烛的光跳了两跳,落在他眼睛里像落了星子。
他看了我很久,低声开口:"知意,往后本王护着你。"
我笑了。
窗外鞭炮响了一整夜。
楚王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松开,掌心温热干燥,像一团不会灭的火。
后来我听说萧衍回去又喝了一整夜的酒,醉倒在后院石阶上。
沈婉清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额头磕在石阶角上,流了满脸的血。
下人们站着看,没人上前。
再后来萧衍被调去了边关,一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沈婉清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府里没一个人送他们。
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坐在楚王府的花园里,春日的海棠开得正好。
楚王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低头问:"看什么呢?"
我指着满树粉白的花瓣:"看花。"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目光温温的:
"比宫里那几株开得好?"
"比宫里的好。"我说,"宫里的海棠花下头,藏着脏东西。"
"脏东西都扫干净了。"他说,"往后只有好花。"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
前世冰湖的水太冷,这辈子总算有人替我掌了一盏灯。
春风吹过来,满树海棠簌簌落了花瓣,落在我裙摆上,落在他袖口上。
这一世,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