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轿子在林府门口落下,我刚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是沈婉清。

她被两个婆子从偏门拖进来,鹅黄的宫裙上全是碎瓷片划破的口子,脚心还在往外渗血,头发散得像一团乱草。

我爹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攥着藤条,脸黑得像锅底。

"跪下!"

藤条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婉清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嘴里喊着"爹我错了"。

我爹没理她,藤条抡起来就往下抽。

第一下落在背上,沈婉清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第二下抽在大腿上。

她哭得嗓子都劈了,满地打滚想要躲,被两个婆子摁住肩膀压在地上。

"不知廉耻!"

"丢尽我林家的脸!"

"在皇宫里头做这种事——你嫌全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我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冷眼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婉清被打得昏过去一次,又被一桶冷水泼醒,接着跪在正厅门口。

我爹扔了藤条,指着她鼻子骂了半个时辰,最后撂下一句:

"嫁妆按庶女的最低份例给,三天后抬去萧家,别在府里碍我的眼!"

沈婉清趴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沈婉清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旧衣裳,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破了一块皮,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站在我院门口,小声道:"姐姐"

我没让她进来。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爹给我的嫁妆连个丫鬟的体面都不如就几匹粗布、一对银镯子我、我怎么嫁人啊"

"庶女的份例就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

"你要嫌少,去找爹说。"

她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手伸过来想拽我的袖子,被我侧身避开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抱着个雕花木匣走进来,朝我拱手:

"沈大小姐,楚王殿下命属下送来贺礼,说是给小姐的赏玩之物。"

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整套羊脂白玉的头面,钗环簪佩一应俱全。

玉质温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连城。

沈婉清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盯着那套玉头面,喉结滚了一下,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苏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一把拍开沈婉清的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不要脸!"

苏韵挡在我面前,指着沈婉清的鼻子:

"你姐姐的东西你也敢碰?你抢男人抢不够,现在连东西都要抢?"

沈婉清捂着脸,被打得踉跄了两步,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看向我,嘴唇哆嗦着:

"姐姐我、我就是想看看我没有要拿"

我没说话。

她见我不开口,又往前挪了半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你帮帮我我知道错了可爹不管我了”

“我嫁过去什么都没有,萧府的人会看不起我的姐姐你帮帮我,你跟爹说一声,让多给我添些嫁妆"

她仰着脸看我,泪眼婆娑,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她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姐姐别怪将军"。

然后转过头就踩着我的脸爬上了萧衍的心尖。

我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婉清,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替你做主?"

她愣住了。

眼泪挂在下巴上,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僵住。

"以前我替你做过多少主?你看上什么东西我让给你,你被人欺负了我替你出头。然后呢?"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你爬上了萧衍的床。"

沈婉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浑身都僵了。

"你觉得,我还会替你做主吗?"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退开半步。

"回去准备你的嫁妆吧。三天后萧府来接人,别误了时辰。"

沈婉清跪在那里,仰着脸看我,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终于明白了。

以前那个什么都让着她的姐姐,没有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没再看她。

苏韵把木匣子往我怀里一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楚王出手可真大方。嫁不成将军嫁王爷,你赚大了。"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木匣,低头看了一眼那套温润的白玉头面。

前世的冰湖太冷了。

这一世,有人往我手心塞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