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降到一半,赵德贵立刻凑上来。
“清漪,叔就知道你不会真不管。”
我看着他手里那顶旧帽子。
“赵村长,有件事,我今天必须纠正。”
他愣了愣。
“你说,你说啥叔都听。”
“我奶奶养大我的钱,是她卖自留地,替人缝补衣服,省吃俭用攒出来的。”
我看向人群。
“我的学费,生活费,书本费,村里没有任何人出过一分钱。”
何彩凤的哭声卡住。
张耀祖低下头。
赵德贵嘴唇动了动。
“清漪,当年大家也照应过…”
“照应是情分,不是你们给我挂牌讨债的凭证。”
我打断他。
“你没有资格拿我奶奶的名字绑架我,赵启明也没有。”
赵德贵抬不起头。
王德厚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哑得厉害。
“清漪丫头,叔不求你免费。我们出钱行不行?你要多少,我们凑。只求你再帮一次。”
他没有喊报恩,也没有提奶奶。
我看着他,语气放慢。
“王叔,来不及了。”
王德厚手里的帽子掉到地上。
“真没法子了?”
“举证期限已经过了,关键证据没有提交,鉴定程序问题已经被法院采纳,二审判决已经生效。”
我看向赵德贵。
“执行程序启动后,我现在接手,也改变不了判决结果。”
赵小磊急了。
“那再告开发商呢?换个案由,换个法院,网上不都说能再审吗?”
“再审不是后悔药。”
我看着他。
“你们现在缺的不是律师,是时间,是证据,是已经被你们亲手放弃的程序权利。”
张耀祖抓着车窗。
“那我们就这么完了?”
我没有回答。
答案写在每个人的冻结通知上。
何彩凤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哭。
“我那天还给你磕头,我咋能转头就按手印啊。”
赵德贵的老伴刘芳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却没替丈夫说一句话。
李婶从人群外走近,把布包放到车窗边。
“丫头,这是你奶奶当年缝补剩的顶针和线盒,我收着好多年,本来想等你回来住老屋时给你。”
我看着那个褪色布包,伸手接过。
李婶的眼圈红了,却没哭。
“婶那天没替你说话,婶对不起你。”
我把布包放到副驾。
“李婶,你后来说了真话。”
她摇头。
“晚了。”
人群里哭声越来越大。
有人蹲在路边,有人扶着墙干呕,赵德贵站在车前,整个人塌下去,曾经在村委大院拍桌子的那股劲儿,再也找不到了。
他还想开口。
“清漪,叔…”
“别哭了。”
我看着前方小区出口,手放回方向盘。
“如果你们还想咨询后续执行和债务问题,可以到律所预约我的时间。”
张耀祖抬头。
“你愿意接?”
“按小时收费。”
车外安静了。
赵小磊喃喃问。
“那我们哭的这会儿算不算?”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算。”
车窗升起前,我补完最后一句。
“哭也算时间。”
玻璃合上,把所有哭声隔在外面。
保安终于清出一条路,我踩下油门,黑色轿车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些跪着的,站着的,哭着的人慢慢退远。
陆知遥的电话再次打来。
我接起。
她问。
“结束了?”
我看着副驾上的旧布包,又看了一眼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扣。
“嗯。”
“难受吗?”
车流往前推,红灯转绿。
我摸了摸平安扣,指腹擦过那块被奶奶盘得发亮的玉。
“不难受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车汇入主路,窗外京城的灯一路铺开。
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赵家村的人。
平安扣轻轻晃着,我笑了一下。
这一次,我终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