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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浩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
我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
高声喊道:“是我!是我找人帮忙救火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三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满脸横肉的壮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光头锃亮,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折叠刀。
张浩背着身子扯过我。
嘴里骂骂咧咧:“你能叫来什么人?别是又来个不三不四的”
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
我挑了挑眉,心里冷笑。
为首的男人。
道上人称“虎哥”。
眯着眼看了张浩一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搭理张浩,而是转头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是你要雇人?”
“对。”我点点头,“一万一个人,进去救刘老太,全程录像,干不干?”
“干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张浩这时候突然冲过来。
挡在我面前,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林浅,你从哪找的这人?他他靠谱吗?你看他那样子,像好人吗?”
他声音发抖,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回头看虎哥。
我看着他这副怂样,心里涌起一阵快意。
上一世你害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胆小。
我举起手机,晃了晃:
“别怕啊,我们一起踹门。三个人一起进去,互相作证,谁也赖不了谁。”
“不行!”张浩脸色大变,张开双臂拦住我,“门坏了怎么办?这防盗门好几千块呢!”
“我赔。”我干脆利落地说。
“那也不行!”他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我不放心你们!你们几个万一进去串通一气,我妈的死活谁知道?”
虎哥叼着烟,抱着胳膊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我说你个王八蛋欠五百万不还呢,原来躲在这儿。”
张浩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
虎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拍了拍张浩的肩膀,每一下都让张浩矮三分。
“不是这妹子打电话给我,我还不知道你藏着五百万呢。行啊张浩,跟我哭穷说没钱,家里床底下塞着五百万现金?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6
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这里,眼神彻底变了。
“什么?这人欠债?”
“五百万?该不会是赌债吧?”
“张浩刚才还说他妈辛苦存的五百万,怎么转眼就成了他欠的债?”
“这戏码也太乱了”
王大爷皱着眉,拉着旁边的老李小声嘀咕。
“我早说这小子不像好人,你看他那怂样,见了债主腿都软了。”
虎哥没理会那些议论,转头对身后两个跟班一挥手。
“哥几个,救人去。人救出来,五百万直接还我,两清。”
“等一下!”
张浩疯了似的冲上去,死死抱住自家的防盗门。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我的房子,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虎哥看都懒得看他,朝我努努嘴:“妹子,他说犯法。”
我平静地回了一句:“火场救援,紧急避险,不犯法。”
虎哥笑了:“听见没?不犯法。”
张浩还在死撑,抱着门不撒手:“反正我不让你们进!谁敢进我就告谁!”
虎哥也不急,往旁边墙上一靠。
“行,你厉害,你自己进。你不是亲儿子吗?你去救你妈,我们绝不拦着。”
张浩愣住了。
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楼道里浓烟越来越呛。
402的窗户已经冒出明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刘老太还困在里面,生死未卜。
“你倒是进啊。”
虎哥催了一句。
张浩骑虎难下,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门前。
他抬起脚,轻轻踹了一下房门。
防盗门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那动静软绵绵的,连门上的灰都没震下来多少。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虎哥摇了摇头,一把抓住张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一边。
“让开,别挡道。”
张浩被甩到墙上,撞得闷哼一声,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虎哥朝身后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来,一起踹。一、二、三”
三个人同时抬脚,狠狠踹在防盗门上。
“砰!砰!砰!”
三下。
门框变形,锁舌断裂。
整扇门轰然向内倒下。
热浪扑面而来。
张浩被虎哥甩到一边。
本来还缩在墙角发抖。
一看见门倒了,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疯了似的往里冲。
“妈!妈你等着我!”
他喊得撕心裂肺。
可脚刚迈过门槛,后脖领子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
张浩双脚离地,扑腾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怎么着?”虎哥眯着眼,“想进去藏钱?”
张浩拼命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不、不是我就是担心我妈真的,我就是担心我妈!”
他嘴上说着担心。
眼睛却压根没往刘老太房间的方向看。
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客厅角落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客厅靠窗的墙角。
地上倒着一个烧变形的塑料桶,桶身上还残留着没烧干净的标签。
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汽油桶。
汽油桶旁边散落着几块烧焦的抹布,地上有明显泼洒过的痕迹。
是人为纵火。
7
我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掏出手机。
打开录像,对准那个角落清清楚楚地拍了进去。
张浩看见我举手机,挣扎着要扑过来。
“你拍什么?别拍了!把手机给我!”
他手脚并用地扑腾,可虎哥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脖子。
“老实点!”虎哥手下用力,张浩立刻像被掐住嗓子的鸡,发不出声了。
我拍完视频,转头对虎哥说。
“虎哥,先救人,刘老太在里屋卧室,还有,床底下有五百万。”
两个跟班二话不说,猫腰钻进了浓烟里。
周围的邻居们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瞧。
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五百万啊,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这下可开了眼了。”
“那张浩不是说床底下放着吗?一会儿搬出来看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间卧室的床底下。
几分钟后,两个跟班出来了。
一个背着已经昏迷的刘老太,老太太脸上全是烟灰,呼吸微弱。
另一个两手空空,朝虎哥摇了摇头。
“虎哥,床底下翻遍了,连个钢镚儿都没有,别说五百万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浩。
张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眼珠一转:“钱呢?我的钱呢!肯定是被火烧了!你们救晚了!要是早进去十分钟,钱就不会没!”
他指着我,最后指向所有围观的邻居。
“你们都有责任!是你们拦着不让进!是你们耽误了时间!五百万,你们都得赔!都得赔!”
虎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张浩整个人被打得歪向一边。
脸上瞬间浮起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你他妈胡说什么?”
虎哥指着屋里。
“你自己睁眼看看,火还没烧到卧室呢!床底下连个火星子都没沾着!你跟我说钱被火烧了?烧你妈了个巴子!”
一个跟班也补了一句:
“虎哥说得对,卧室天花板的墙皮都是白的,就门口有点烟熏。床底下干干净净,别说火烧了,连灰都没多少。那钱要真在床底下,不可能凭空消失。”
张浩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额头上冷汗直冒。
“那那我记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
“钱不在床底下,在在客厅!对,在客厅!沙发底下!肯定是火烧没了!”
我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那是张浩刚才在走廊里对着所有邻居喊话的录像,我偷偷录的。
手机里传来张浩的声音,清晰得像刀子一样。
“我妈屋里床底下放着五百万现金呢!那是我的救命钱!”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浩,”我举着手机,“五百万这么多钱,你也能记错?沙发下面多大?能放得下五百万?你是记性不好,还是压根就没有这五百万?或者你根本就没打算还钱?”
张浩的脸色彻底垮了。
周围的邻居们炸开了锅。
“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刚才一口咬定床底下有五百万,现在又说在客厅?”
“我看他根本就没钱,就是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刚才还说要我们赔,赔什么赔?他自己放的火吧?”
“就是,哪有亲儿子不救亲妈的?还拦着别人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虎哥盯着张浩,眼神像要把人吃了。
他慢慢走近一步,张浩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撞上烧焦的门框,退无可退。
“张浩,”虎哥低下头,凑近他的脸,“我再问你一遍。五百万,到底有没有?”
张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虎哥看了我一眼:“妹子,你这钱,花得值。”
8
消防队很快控制了火势。
张浩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画面,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虎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在张浩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没有?白纸黑字,你签的名,按的手印。借期一年,年利率正常范围。合规合法,不是高利贷,受法律保护。”
虎哥把借条又折好放回兜里。
“这个月刚到期,你一毛钱没还。”
虎哥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头顶门牌。
“说起来,你知道他为啥能借到五百万不?”
我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虎哥朝我家的方向努了努嘴,似笑非笑。
“他拿你这套房子做的抵押,房产证复印件、你签字按手印的授权书,一样不少。”
我大脑“嗡”地一声。
“不可能!我从来没签过任何授权书!我没见过你!
更没跟他去过任何借贷公司!”
9
虎哥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那是一份授权书的扫描件,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和手印。
但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的,跟我本人的笔迹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又气又笑。
脑子里飞速回忆,张浩什么时候进过我家的门?
想起来了。
上个月他说家里水管坏了,借我家卫生间用一下。
我那天赶着出门,让他自己进去的。
前后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他翻了我的抽屉,拍了我的房产证,甚至连我的签名都拿手机拍下来回去临摹。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解释。
“我跟张浩没有任何关系,不是男女朋友,不是亲戚,不是合伙人,他就是个对门邻居。”
虎哥摆了摆手。
“他拿你房产证造假这事儿,性质不一样。这事儿你最好跟警察说清楚,留个底,省得以后麻烦。”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时候,王大爷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
“老太醒了!救护车上醒了!没啥大事,就是呛了烟,休息两天就好!”
张浩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不是庆幸,而是某种计划落空的懊恼。
他没去看他妈。
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警察很快到了。
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中年警官,一脸严肃。
他问了起火时间、谁报的警、当时什么情况。
然后开始做笔录。
问到那五百万的时候,张浩又开始演戏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警察同志,我妈床底下放了五百万现金,是她一辈子的积蓄,现在全烧没了!这些人见死不救,耽误了最佳救援时间,他们得负责!”
周警官皱了皱眉,没接他的话。
而是转头对旁边的辅警说:“去趟医院,问问老太太。”
二十分钟后,辅警的电话打了回来。
周警官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挂了电话,看着张浩。
“张浩,你母亲说,她这辈子别说五百万了,连五万块都没存到过。她说她攒的养老钱存在镇上的信用社里,一共三万二,存折在她枕头底下放着。”
“她还说,她根本不知道你往家里放过什么五百万。”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我就说嘛!哪来什么五百万!”
“这王八蛋从头到尾在撒谎!”
“他这是想讹人啊!要不是人家小姑娘机灵,差点就被他坑了!”
“心也太黑了,连自己亲妈都拿来当枪使!”
9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张浩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心里没有任何同情。
虎哥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行啊张浩,跟我玩这套。没有五百万是吧?那你拿什么还我的钱?”
张浩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指着我说。
“她!她有房子!她把房子抵押给你的,你找她要!”
虎哥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意。
“我说了,你造假还得再吃一次官司。你再攀扯她,我把你另一颗牙也打掉。”
张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周警官做了详细的笔录,把所有人的证词都记录下来。
临走前,他对张浩说:“你涉嫌虚假陈述、扰乱公共秩序,先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调查。”
10
张浩被带走了。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怨恨、不甘。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上一世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林浅,这一世突然变得滴水不漏。
他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快。
消防队的鉴定报告出来了。
起火点在客厅东南角,现场检测出汽油残留物,确定为人为纵火。
这个结论一出,张浩的性质就变了。
不光是民事纠纷,还涉及刑事犯罪。
消息传开,整个小区都炸了。
“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东西!谁家亲儿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妈被烧?”
“心也太毒了,连自己亲妈都下得去手,这还是人吗?”
“那天我看见他在楼下鬼鬼祟祟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还以为是买的食用油呢!”
我住的那栋楼,所有邻居见了我都换了副嘴脸。
之前指着鼻子骂我冷血的李婶,现在见了我一口一个“浅浅”叫得亲热。
那个说我“自私自利”的王大爷,现在逢人就夸“林浅那姑娘心善,脑子又清醒”。
我没有搭理他们。
我太清楚了,这些人从来不是真的关心我。
他们只是关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对门的房东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平时不怎么来这边住。
火灾第二天她就赶来了,站在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我好好的房子啊!刚装修不到两年!现在烧成这样,最少损失二十万!”
张浩这时候已经被取保候审,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名下没有任何存款。
唯一值钱的就是老家镇上一套破旧的两居室。
和一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比亚迪。
赵大姐气得去找律师咨询,律师说这种情况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能不能执行到钱就不好说了。
“那我就天天去法院催!”赵大姐咬牙切齿,“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与此同时,警方在调查张浩手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份电子保单。
一份为刘老太购买的意外身故保险,保额一百万,受益人是张浩本人。
10
一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加上他编造的“五百万现金被烧”的讹诈。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是一个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骗局。
无论哪一环成功了,他都能拿到钱。
而付出代价的,要么是我,要么是他亲妈。
周警官又翻出另一份记录。
“我们还查到,张浩在过去半年里,先后向七位亲戚借过钱,总计四十七万。理由五花八门。做生意周转、母亲生病、买房交首付。这些钱全都进了赌场。”
我看着那些记录,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个人为了钱,可以无耻到什么程度?
可以把自己的母亲推进火海。
可以把好心的邻居逼上绝路。
而上一世,他做到了。
他逼得我卖了房车,赔了五百万,最后从山崖上摔下去。
这一世,一切都反过来了。
张浩被正式立案调查,罪名包括纵火罪、保险诈骗罪、伪造证件罪。
三个罪名叠在一起,够他在里面待很久了。
但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仍然不死心。
在看守所里。
他通过律师传话给我,说愿意“和解”。
只要我“帮他还了虎哥的钱”,他就“不再追究我在火灾中的责任”。
我把律师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周警官。
周警官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这是想在监狱里多蹲几年。”
法院的判决下来得很快。
张浩名下的那套老家房产被查封拍卖,拍了六十八万。
那辆二手比亚迪估价一万二,连个零头都不够。
这些钱全部用于赔偿赵大姐的房屋损失和偿还部分债务。
至于虎哥的五百万,张浩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虎哥倒也不急。
他把张浩“安排”进了一家修车厂。
当然不是让他去享福的。
虎哥跟修车厂的老板是旧相识。
张浩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修车、洗车、搬轮胎、清理油污,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工资每个月发下来,先扣百分之八十还债,剩下的勉强够吃饭。
我后来路过那家修车厂,隔着马路看了一眼。
张浩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大货车换轮胎。
他的脸晒得黝黑,瘦了一大圈,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虎哥站在旁边,叼着烟,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监工。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来得有多不容易。
这辈子,我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