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上营县。
临近年关,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鹅毛大雪裹着沙尘,被北风席卷着,掠过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小城。
街面上没几个行人,供销社门口的对联刚贴了一半,浆糊就被冻成了冰碴子,风一吹啪啪作响。
“孩子,你知道商业帝国吗?”
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捂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军大衣,循循善诱。
对面站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小脑袋:“不知道。”
青年目视远方,眼神沧桑而深邃:“我就是未来的商业巨子,富可敌国!”
说到这,他顿了顿,一脸真诚道:“但眼下,尚且潜龙伏渊,急缺投资。”
“你可愿用手中的麦芽糖,助我一臂之力?”
“啊?”
小孩虽然没听懂,但知道眼前的大哥哥,想吃自己的宝贝。
他用袖口使劲抹了一把鼻涕,小脸皱成一团,似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良久之后,不争气的眼泪从嘴里流出。
他努力扭过头,将手中的一小块不知道被舔了多少次的麦芽糖,递给青年,小脸上满是心痛。
“给你吧,我已经长大了,但你不要吃太快奥”
小孩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出一条缝,小心翼翼道:“我每次都吃这么一点,你也要慢慢舔奥~”
不远处。
墙根底下,杵着三个青年,嘴里叼着劣质的大公鸡,跺着脚,吞云吐雾。
他们背后的灰墙上,刷着一行标语。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
白底红字,格外显眼。
“畜生啊畜生!!”
三人里最靠外的叫周铁柱,他远远看着这一幕,痛心疾首:“你们说大哥这是咋了?”
“前几天就神神叨叨的,跟变了个人似的,旱冰场不去了,黑八也不打了,一门心思的找人聊天,张嘴商业,闭嘴闯关的。”
“现在干脆连小孩都不放过,我看他是堕落了啊!”
此言一出。
另外两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响。
魏天眼神怪异道:“柱子,咱们四个二流子,还有下降余地吗?”
黄雄一脸赞同:“俺娘说了,咱们几个天天在一起,早晚得枪毙。”
周铁柱撇了撇嘴:“反正我觉得大哥变了,没准招邪了,听说隔壁县城有个王瞎子,算命算的挺准的,要不咱们带大哥看看去吧。”
魏天脸色一变,飞快扫视一圈周围,见街上空荡荡的没个人影,这才没好气道:“管管你的破嘴吧,封建迷信要不得,有人举报,咱们又得吃瓜捞儿。”
话毕,见李长河逗完小孩了,魏天努了努嘴:“大哥马上回来了,想知道大哥咋想的,你直接问不就完了。”
“问就问!”
周铁柱瞪了他一眼,随即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憨憨的笑容,颠颠迎上去:“大哥,接下来去哪溜达?”
李长河看着周铁柱的脸,不自觉恍惚了一下。
对!
就是这副久违的笑容。
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看着比谁都老实。
纵使重生回来十几天了,李长河还是感觉跟做梦似的,自己真的从病床上,回到了四十年前。
回到了这个群雄逐鹿,魔幻荒诞的时代。
真的是
真的是太爽了!
“柱子!”
李长河冷不丁开口:“1435乘以543等于多少?”
周铁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97676!”
李长河听完,哈哈大笑,使劲捏了捏周铁柱的肩膀,心中开怀不已。
这就是他的发小之一,看着憨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来个屁。
实际上嘴里一句实话没有,张嘴就来。
相当具有欺骗性的一个人。
前世千禧年左右,这小子误入传销,凭借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路混到副总。
又在出事之前,机灵润到国外。
兄弟几个,就他混的最好。
想到这,李长河将目光望向另外两个人。
偏瘦的叫魏天。
其母亲是高中毕业,在上一代妇女同志中,属于少见的高学历了。
魏天自小就是听着母亲讲的历史故事长大的,偶像是诸葛亮。
但怪异的是,他不喜欢刘备。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有识人之明的人必然是理性的,感性的人往往深陷局中,无法自知,所以刘备是理智的人,一切都是他装的。”
这也导致他一边感叹诸葛亮未遇明主,一边自诩自己是最冷静的人,绝不会重蹈覆辙。
并真的将这个性格,贯彻了他的一生。
股市大热的时候,魏天认为这是有人在做局,信息不全,不可擅自入场,隔行如隔山。
房地产大热的时候,他认为市场太浮躁,需要冷静,然后眼睁睁看着房价,从几百块钱一路飙升到十几万。
虽然后来的房地产崩盘,证明了他的判断。
但为时已晚,大家都老了。
直到李长河重生之前,魏天还拿着手串,盘算着入场人工智能的时机。
却不知真正的机会,等底层群众都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波韭菜了。
至于黄雄
一米八三的身高,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算得上鹤立鸡群。
最扎眼的是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划到眉骨,那是小时候被他母亲用火筷子打的。
因为这道疤,每次严打,扫黑除恶,他都是重点怀疑的对象。
也是因为这道疤,吸引来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几经感情受挫,黄雄明悟了人生真理——生活,要踏踏实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过日子。
于是他娶了一个哑女,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壮汉,却是几人中最善良,最纯粹,对生活最有热情的。
前世几人四散纷飞,联系越来越少,唯独黄雄,谁都没跟他断了联系。
说来惭愧,原因是大家都缺钱。
只要张嘴,黄雄都会毫不犹豫的借出来,只不过有零有整。
后来李长河过意不去,专门去找过他一趟才知道,这些钱都是他从地里一把一把刨出来的。
一个世间罕有的傻子。
最崇拜的人是周铁柱。
没错,就是满嘴跑火车的柱子。
柱子说啥,黄雄都信。
或者说,他不是信了,而是自个人走不出去,只能从柱子的嘴里,听到从小憧憬的花花世界。
那是他编织美梦时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