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越刮越猛,雪花卷到脸上跟刀片似的。
“大哥,忒冷了,你再站一会,我耳朵都冻掉了!”
周铁柱呲牙咧嘴的嚎了一嗓子,把李长河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他这才发现,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
魏天缩着脖子,躲在黄雄的胸前,冻得跟三孙子似的。
“走!先去找蒋红兵!”
李长河裹了裹陈旧的军大衣,哈出一口白气:“然后去咱们的根据地,商谈大事!”
所谓根据地,就是东山脚下,一个十几平米的山洞,据说是当年抗日时期,百姓躲兵祸时候挖的。
几人发现的时候,里面早已杂草丛生。
后来有一回,李长河调皮捣蛋,遭遇了父母的混合双打,气不过离家出走,想到这个洞穴,在这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一来二去,七八年的工夫,洞穴反复被光临,修缮。
如今里面不止有粗木搭成的临时床,还攒了些火柴、蜡烛头子、刀片之类的应急家当。
“大哥哥,你还要麦芽糖吗?”
身后,小孩的声音穿过风雪,遥遥传来。
李长河回首望去,小男孩还杵在原地,小脸蛋冻得通红,大鼻涕哼哧哼哧的往下流。
他笑着摆了摆手:“快回家吧,小同志,我会记住你的。”
声音被狂风带走,小男孩没听清,只是看着几人被风雪模糊的背影,莫名有些憧憬。
城北。
穿过一排极具年代感的青砖房,三间混合着茅草和黄土的土胚房,歪歪斜斜的映入眼帘。
房间门口宽敞的空地上。
左边,堆着小山似的废铜烂铁。
右边角落,整整齐齐码着铝皮材质的牙膏皮,破布头、旧棉袄,还有一撮一撮收来的长头发。
一条骨瘦如柴的大黄狗,警惕的趴在地上,忠心耿耿的看护着这些宝贝。
见到几人的身影,大黄狗欲起身迎接,略微挪动一下之后,许是觉得浪费体力,便又换了个姿势重新趴下。
或是觉得这样有点不称职,又随意的叫了一声,告诉房间里的主人——来客了!
“嘎吱”
靠左的破木门打开。
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面容冷肃的青年走了出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
“红兵!”
李长河咧嘴一笑,张开双臂迎上去。
“大哥!”
蒋红兵右手一松,“当啷”一声,一把军刺掉到地上。
冰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快步上前,跟李长河狠狠拥抱了一下。
周铁柱撇了撇嘴,在李长河身后小声嘀咕道:“这狗日的,就见大哥时候笑一下,平常跟个阎王一样,整的好像咱们不是他兄弟似的。”
魏天瞥了他一眼:“你大点声说话,我听不清。”
“咳咳”
周铁柱战略性咳嗽一下,缩了缩脑袋,他可不傻。
蒋红兵家的事儿,他门儿清。
蒋红兵上头原本还有个姐姐,八岁那年,落水淹死了。
蒋红兵就是在他姐去世的阴影中出生的。
没多久他娘又跟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家里头就剩个瘸腿的爹,靠着捡破烂,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打小遭的白眼多了,养成了蒋红兵少言寡语的性子。
这么多年,街坊邻居背地里没少嚼舌根,骂他娘是个“破鞋”。
只要让他听见了,管你对面几个人,抄起东西就干往上冲。
后来隔壁落户了一个从北边回来的退伍老兵,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教了他几年。
这就更不得了了。
蒋红兵从“敢打敢拼”进化成了“下手狠辣”。
从那之后,周围人都绕着他走,暗地里骂他“煞星”,严令孩子拒绝跟他接触。
孤零零的蒋红兵,也就越来越沉默,直到认识了热情似火的李长河。
“大哥”这个称呼,就是哥几个对李长河的尊称,形容他像亲大哥一样包容他们,拉扯他们。
周铁柱知道这些,但他就是跟蒋红兵天生犯冲,没辙。
李长河倒是没留意这些眉眼官司,他三个屋都溜达一圈之后,出来好奇道:“蒋叔呢?”
蒋红兵笑容已经收了,又恢复到了冷着脸的状态,硬邦邦道:“帮人磨剪刀。”
李长河也不在意,知道他就这性格。
“走,去根据地,我有个想法,咱们合计合计。”
蒋红兵点了点头,闷声不吭的开始收拾破烂,一捆一捆的往屋里搬。
这些是将他养大的“宝贝”,比命还金贵。
李长河几人熟门熟路的帮着忙活,等规整利索,关门上锁之后。
蒋红兵提着一个铁皮暖壶,跟着几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雪赶到根据地。
山洞里还是老样子,有几个磕的掉了瓷的茶缸子。
几人抖完身上的雪,围着坐下来,抱着热水喝了一会之后,终于感觉活过来点。
李长河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兄弟们,大家都说我们是二流子,你们甘心吗?”
几人迷茫对视一眼,不明白他想表达啥。
那是他们想当二流子吗?
那是进不去厂,也没有合适的工作,没指标,只能被迫当二流子。
倒是魏天,心中一动。
他的家庭环境相对好一些,父亲是自来水公司的,旱涝保收,母亲是市文化宫的。
他跟李长河一样,是双职工家庭,父母没退,安排不进去,所以才跟着几人厮混的。
但他接触的信息面比较广,所以他隐隐理解李长河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眼神流露出罕见的光芒。
“大哥终于要干点正事了!”
天见犹怜,作为这个迷茫年代中,无数迷茫的人中的一员,魏天无疑是聪明的,他很早之前就嗅到了机遇的味道。
但他没有方向。
而在这样的时代中,试错的成本是极其昂贵的。
错,就是死。
所以他缺主心骨,所以他看到李长河开窍,他亢奋了。
刹那间,李长河近段时间的行为,在这一刻突然合理化。
大哥他不是堕落了,是在做调查!
念头至此,魏天看着周铁柱几人尚还懵懂的眼神,真想给自己打一把羽扇,使劲地摇。
我果然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