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
萧金华若有所思，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忽然道：“就按照一万算，我给你批个扶持个体经济的专项条子”
“你去信用社办十万贷款，在周边县城再开十家。”
他的语气很平淡，跟喝凉水似的。
“多少？！”
李长河坐不住了，直挺挺站起来，惊讶出声：“领导，您是不是逗我呢？”
萧金华皱了皱眉：“刚夸完你有大将风范，就这么沉不住气，坐下！”
李长河咽了口唾沫，慢慢坐回椅子，但屁股只挨了半截。
老子重生回来的，都不敢这么大手笔，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也不怕步子大了扯着蛋。
“领导。”
李长河斟酌措辞，为难道：“不是我不想开，这里面有几个难点。”
“说。”
“这一来，您也知道个体户的处境，各地政策不统一，我去别的县开店，又得从头办一大堆证件。”
“当时是柳主任帮着推进的手续，但在其他县，未必能遇到柳主任这么慧眼识珠，知人善用的好人。”
萧金华眼皮一抽，这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吧？
李长河接着诉苦：“这二来，相信您也听说过超市半夜被抢的事儿。”
“蒋红兵多好的同志啊，为了守住店里那点钱，被人捅了八刀！要不是梁峰同志机警，要不是我离得近，他人就没了！”
他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十八岁啊！风华正茂的年纪，您说那群劫匪多可恨！”
“这么热的天，红兵愣生生在炕上躺了四个多月，才刚恢复利索点，您说去外地再来这么一出，谁受得了，您受得了吗？反正我受不了”
“好了好了！”
萧金华挥手打断，额头青筋直冒，他算是听出来了，李长河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人生地不熟，不敢冒险。
萧金华恨铁不成钢道：“你说你小小年纪，正是闯荡的时候，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一点魄力都没有呢？”
“难道只有上营县的群众才是群众，别的县的群众，你就不想服务了吗？”
他用笔虚点李长河的脑门：“觉悟还有待提高。”
李长河顿时语塞。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你是上营县副县长，把我往外推算怎么回事？
萧金华见他梗着脖子，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还真有些为难。
这段时间，他看到了李长河的能力，也看清了曙光超市的本质。
“利民服务”四个字概括了一切。
东西风再不明朗，扣帽子也扣不到超市头上。
这是个极其有代表性的改革成果，既能倒逼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改变僵化格局，又能推动政企分离。
这么好的切入点，他不想放弃。
萧金华虽然还没调任，但他已经开始为下一步铺路了。
曙光超市作为他的第一板斧，稳中起势，极具潜力。
他希望李长河能将曙光做大，做广，做出影响力。
只有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提供助力。
萧金华脑海中念头盘旋几圈，沉吟片刻，摆出底线。
“试点既是荣誉也是责任，曙光超市拓展是肯定的，不需要再讨论，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谈谈。”
李长河咂了咂嘴，果断竖起两根手指：“十家太多了，超市匀不出那么多的熟练工，两家吧，两家合适。”
萧金华脸色一沉：“最少六家！”
李长河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领导，真不是我讨价还价，超市刚开业半年不到，员工好招，店长不好找，您就是把我劈开，也忙不过来，最多三家顶天儿了。”
萧金华皱起眉头，这个问题确实不好解决。
从国企调人过去？
不行，那改革就废了大半了。
市面上的优秀个体户都有谁来着
他敲着桌子沉思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人不好招是李长河的事儿，自己是县长，施压就行了。
年轻人嘛，逼一逼总是有潜力的。
萧金华不容置疑道：“最少五家！四个月之内，我要看见超市开业！”
李长河张了张嘴，还欲争取，萧金华端起茶缸子，示意送客。
李长河一肚子话被憋在嗓子眼。
老登不讲武德，光会偷袭年轻人。
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光棍道：“五家也行，但您给我开一封介绍信。”
萧金华诧异道：“不是给你开了试点改革的介绍信吗？”
“不够，我要红头介绍信。”
李长河探了探身子，图穷匕见：“写明：曙光超市是上营县改革试点单位，要去某某县开展跨区域连锁经营，请给予支持的那种。”
萧金华脸色一黑，将茶缸子重重搁在桌子上：“你是要介绍信呢，还是要尚方宝剑呢？”
李长河一脸严肃，沉默不语。
没有这个，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这年头牛鬼蛇神太多，东卡一下西拖一下，什么生意都做不成。
况且他之前想的是慢开，缓开。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九一年之前，在冀省打下基本盘就行，九二以后才是他真正的发力的时候。
如今赶鸭子上架，无论如何得要点好处出来。
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绝对不干。
办公室安静极了几秒。
萧金华盯着李长河看了半晌，突然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蛋！！”
李长河屁股纹丝不动：“那介绍信？”
萧金华吐掉茶叶沫子，冷笑一声：“怎么？你还得监督着我写？”
李长河忙不迭站起来，脸上堆笑：“那不能，那不能，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下午小沈给你送过去，现在！麻溜！滚蛋！”
走出县政的门。
李长河回身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办公楼，心中嘀咕，老登还是太有素质了，骂人都这么词穷。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太阳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金。
他跨上二八大杠，往普兰路骑去。
骑到半道，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迅速掉头往回骑。
“咚咚咚！”
“请进。”
李长河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领导，还有个事儿想跟您请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