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阿爹被软禁在书房。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
他一夜没睡。
只要闭上眼,就是阿娘撞碎头骨的惨状,就是我蜷缩在地窖角落里,浑身是血的样子。
“啪!”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可这点痛,远比不上心里被生生剜开的剧痛。
他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阿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要陪他打马游街,看尽长安繁花。
他想起了乡下的婆子骂阿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时,他坚定地护在她身前,告诉所有人:
“我沈书白,此生只要芸儿一人。”
那时,他是真心的。
他想起了婚后,阿娘背着染了风寒的他,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十几里去求医。
他想起了有了我之后,我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咯咯作响的幸福时光。
他闭上眼,痛苦地反问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柳月如的身影。
那个从小就是高门贵女,被他嫡亲的兄长捧在手心里的嫂嫂。
而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子。
永远活在那个光芒万丈的嫡兄的阴影之下。
他记得,柳月如以前总是高高在上地把他当下人使唤。
让他去捡掉进池塘里的风筝,让他去给她牵马。
转过头,她却对着嫡兄笑颜如花。
他一直都知道,在嫂嫂眼里,他只是个一文不值的贱种。
直到,嫡兄战死沙场。
高高在上的柳月如,一夜之间跌落神坛。
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
“小叔,如今,我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你了。”
阿爹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他发现,就在那一刻,他生出了一种隐秘又扭曲的满足感。
他觉得自己,终于将那个高不可攀的嫡兄,和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嫂嫂,一起踩在了脚下。
从那以后,他便越来越沉迷。
他罔顾人伦,与她苟合。
他看着阿娘为了救她而断了腿,心里却只有让她顶替诰命的疯狂念头。
他享受着那种主宰贵女命运的快感。
阿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忽然发现,为了这点可笑又卑劣的胜负欲,他亲手毁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他的妻女。
他流下了血泪。
天快亮的时候,苍老了许多的阿爹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囚服。
他准备去大理寺画押。
他决定,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至少,要保住柳月如肚子里,那个沈家唯一的香火。
他一步步走到柳月如被圈禁的厢房门口,想做最后的告别。
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柳月如娇媚的笑声。
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的好月如,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就疏通关系,带你回江南,让你做我的富家太太。”
阿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