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底。
他把设备箱放下,开始给奶奶贴感应片。
这台脑机接口辅助沟通设备,是我申请了很久才等来的。
这个脑机接口只能捕捉患者强烈的意愿信号。
把一些简单选择转成文字。
有的时候我看到奶奶总是无声落泪,我想着可能是治疗的原因。
我想让奶奶自己说一说,也许能轻松些。
设备启动前,大伯忽然拦住医生。
“等等。”
“这个机器安全不安全?万一刺激到老太太脑子怎么办?”
二姑立刻附和。
“对啊,医生,我们不是舍不得花钱。我们就是怕妈受罪。现在高科技乱七八糟的,别到时候老太太说出什么胡话,伤了一家人的感情。”
我看着她。
“你怕奶奶说胡话,还是怕奶奶说实话?”
二姑脸一变。
“林星,你别阴阳怪气。”
大伯也沉下脸。
“你爸不在,你就没人管了是不是?”
他们太懂了。
没人给我妈撑腰。
可以随意欺负我们娘俩
有一年冬天,二姑回娘家,嫌我妈炖的汤太淡,当着一桌人把勺子摔进碗里。
“弟妹,你伺候人都伺候不明白。怪不得建军不爱回家。”
她刚要把汤端走,奶奶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嫌淡就别喝!”
二姑愣住。
奶奶冷着脸说:“她嫁进来是过日子的,不是给你当丫头的。你要是回娘家只为了摆谱,以后少回来。”
后来奶奶病倒了。
唯一会替她出头的人,被困在床上,不能说话了。
所以大伯和二姑才越来越放肆。
因为他们知道,没人会再站出来说话。
医生把最后一枚感应片固定在奶奶后颈。
电视屏幕亮起蓝色界面。
【辅助沟通模式启动。】
【请患者进行第一次确认:眨眼为“是”,闭眼三秒为“否”。】
我蹲到奶奶面前,握住她干瘦的手。
“奶奶,我是星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奶奶浑浊的眼珠慢慢转过来。
我鼻子一酸。
“您别急,我们慢慢来。”
屏幕加载两秒,跳出第一行字。
【乖孩子,星星。】
我妈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她连忙放下杯子,捂住嘴,眼泪一下涌出来。
大伯立刻扑到床边。
“妈!妈你终于能说话了!我是建国啊,您的大儿子!”
他嚎得更大声了。
“这些年我天天惦记您,吃不好睡不好。公司再忙,我心也一直在您这儿。”
二姑也挤过来。
“妈,我是小芸。您别怪我来得少,我身体不好,一进医院就头晕。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您啊。”
她还故意叹了口气。
“不像有些人,天天守着您,也不知道是真孝顺,还是守着东西。”
大伯立刻接上。
“妈,您现在能表达了正好。您跟我们说说,老房子和铺面,您到底怎么想的?我作为长子,肯定会替您守好这个家。”
二姑也不甘示弱。
“还有存款。妈,您别被人哄了。亲生的就是亲生的,外人照顾得再久,也隔着一层。”
他们一口一个妈。
奶奶躺在床上,眼珠缓缓转动。
我妈低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敢说委屈。像怕被人说,她是在用眼泪邀功。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医生一愣。
“奇怪,怎么切到记忆辅助模块了?”
电视黑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不再是蓝色文字界面。
而是一段监控似的视频。
画面里,是奶奶的卧室。
时间显示在去年冬天凌晨三点。
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只披着一件旧外套。
奶奶轻轻咳了一声。
她立刻惊醒,起身给奶奶拍背、喂水、擦嘴角。
屏幕右下角弹出:
【记忆片段一。】
客厅安静下来。
视频继续。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妈给奶奶换尿垫。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她试体温。
凌晨五点,她坐在床边给奶奶按摩僵硬的手指,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画面里,奶奶一直看着她。
原来奶奶都记得。
我妈愣住了,眼睛突然红了。
二姑脸色有点难看。
但她很快冷笑一声。
“照顾老人本来就是应该的。她嫁进林家,妈也没亏待过她吧?”
大伯也说:“这不能说明什么。弟妹辛苦,是她应该的。”
屏幕再次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