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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那事过去一个月,夏日的燥热渐渐裹住了小村。陈生家那五个香炉碗,每日青烟不断,猩红的堂单前,竟也慢慢有了些零星的香客。大多是些头疼脑热、小孩夜啼的小毛病,陈生依着胡霸天、胡天乐偶尔的指点,或是烧些替身纸人,或是画道清水符,竟也糊弄过去,换回些鸡蛋、挂面,偶尔也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奶奶脸上的愁苦似乎淡了些,偶尔对着堂单发会儿呆,浑浊的眼底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份“营生”的复杂认同。
这天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一个男人顶着毒日头,汗流浃背地闯进了陈生家的小院。他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脸上刻着比王铁柱更深更重的愁苦和疲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走路都有些打晃。
“陈……陈师傅?”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站在堂屋门口,局促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是王……王家铁柱兄弟……让俺来找您的……”
陈生放下手里正在擦拭香炉的软布,示意他进屋:“坐。有事慢慢说。”
男人没敢坐实,半个屁股挨着板凳边,腰佝偻着,像是被千斤重担压垮了脊梁。“俺姓刘,刘大壮,住南河沿老磨坊边上……”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俺媳妇……俺媳妇她……快不行了……”
“啥病?”陈生皱眉,心里已经预感到几分不寻常。
“邪病!肯定是邪病!”刘大壮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冬天!三九天啊!她喊热!热得浑身冒汗,恨不得扒层皮!盖不住一点被子!可等到了夏天,像现在这大伏天……”他指着窗外毒辣的太阳,声音抖得厉害,“她又喊冷!盖两床厚棉被还打哆嗦!浑身没力气,软得跟面条似的,下炕都费劲!睡也睡不稳,整宿整宿地惊叫,说胡话……眼瞅着……眼瞅着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冬热夏冷?陈生心头一凛。这症状比李秀芬的午夜惊魂更显诡异。
“没去医院?”
“去了!县里、省城都跑了!”刘大壮拍着大腿,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啥机器都照了,血抽了七八管子!医生都摇头,说查不出毛病,各项指标都……都还行!可人就是不行啊!眼看着瘦脱了形!”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声音哽咽,“没法子……听人说……是撞邪了……是有堂口……俺就信了……前前后后,请了好几个师傅看……跳神的、烧替身的、喝符水的……钱花了快三四万!毛票子都掏空了!可……可俺媳妇……她越来越糟啊!”
三四万!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对一个普通农家,无异于天文数字。他看着刘大壮布满血丝、充满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那眼神和王铁柱当初一模一样,只是更深沉,更绝望。
“王家兄弟说……说您是真有本事的……陈师傅,求您……求您救救她吧!俺……俺给您磕头了!”刘大壮说着就要往下跪。
陈生一把拦住他:“别这样。明天……明天我去你家看看。”
送走千恩万谢、步履蹒跚的刘大壮,陈生回到堂屋,看着那猩红的堂单,心头沉甸甸的。这次,不再是懵懂被动,而是主动踏入了另一片未知的浑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生就在三个香炉碗里恭恭敬敬插满了新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堂屋里弥漫开一股肃穆的气息。他闭上眼,凝神静气,将意念投向堂单。
意识沉入那片奇异空间,堂上众仙的气息如同星辰闪烁。胡天德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坐镇中央;胡霸天的锐意蓄势待发;黄天霸的躁动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兴奋……陈生将刘大壮媳妇的诡异症状清晰地传递过去。
片刻沉寂后,一道极其清晰、带着穿透性力量、如同利剑出鞘般的意念,猛地刺入陈生脑海!这意念冰冷、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黄仙!道行不浅!缠身日久,已入膏肓!此物乖戾,非寻常香火可渡!意在报复,怨气冲天!陈生,此去凶险,务必小心!吾随行护持!”
是胡天龙!胡家头排教主!其意念之强,远非胡霸天可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凛冽锋芒!
陈生心头一紧,缓缓睁开眼。香炉碗里,香已燃去小半。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装着几张空白黄裱纸和朱砂的小布袋,走出了家门。
南河沿老磨坊早已废弃,刘大壮家就在磨坊后面不远处,孤零零的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里杂草丛生,透着一股破败的荒凉。刚踏进院子,一股混杂着潮湿霉味、廉价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野兽巢穴的腥臊气就扑面而来。
刘大壮和他一个同样愁苦的老娘(刘大壮的娘)在门口迎着,脸上都是绝望后的麻木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进了东屋,光线昏暗。炕上蜷缩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正是刘大壮的媳妇,李桂兰。她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厚棉被,在这盛夏的天气里,身体却在被子里筛糠般抖着,牙齿咯咯作响,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紫。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如同枯柴,皮肤紧紧包着骨头。
“冷……冷……好冷……”她紧闭着眼,发出细微的、梦呓般的呻吟,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当陈生走近炕边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暴烈的燥热气息,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猛地从她蜷缩的身体里透了出来!这气息与屋内的阴冷潮湿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兽性的躁动和怨毒!
陈生眉头紧锁。胡天龙的判断瞬间得到了印证——黄仙!而且是个道行深、怨气重的硬茬子!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站在炕沿边,静静地感受着那股盘踞在李桂兰体内、冰火交织的混乱气息。那气息充满了强烈的敌意和攻击性,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刘大哥,”陈生转向一脸紧张的刘大壮,声音低沉而清晰,“嫂子这情况,不是寻常的病。是身上带了‘仙缘’,被厉害的黄仙缠住了。这仙家怨气冲天,跟你们家……怕是有些旧怨。”
“仙缘?黄仙?”刘大壮和他老娘都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惊恐,“旧怨?啥旧怨啊?俺们家祖辈老实巴交,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有没有旧怨,现在说不清。”陈生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破败阴冷的屋子,最后落在那团微微颤抖的棉被上,“这仙家道行深,怨气重,硬来不行。得给它立个堂口,让它有个安身之所,受些香火供奉,化解它的怨气,也让它别再折腾嫂子了。”
“立……立堂口?”刘大壮显然被这词吓住了,嘴唇哆嗦着,“那……那得多少钱?俺……俺家真的……”
“钱的事,先放放。”陈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救嫂子命要紧。三天后,还是晚上,我来给她立。这三天,你们别惊动她,该喂水喂水,该喂饭喂饭,别让她真饿坏了就行。记住,别靠近,更别碰她。”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炕上那团毫无生气、却又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棉被,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
回到家,陈生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那猩红的堂单,第一次感到了沉重的压力。给别人立堂口?他连自己怎么立的都还懵懵懂懂!流程?规矩?审堂?传道?这些词在老孙太太嘴里蹦出来时,他只觉得神秘,如今却成了必须跨越的门槛。
晌午刚过,陈生提着一小篮子奶奶攒下的鸡蛋,来到了村东头老孙太太那间低矮、永远弥漫着草药和香灰味的小屋。
“师傅。”陈生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
门帘掀开,老孙太太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露了出来。她浑浊的眼睛在陈生脸上扫了一下,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来,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昏暗的堂屋里,光线被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大半。陈生把鸡蛋放在炕沿上,在老孙太太对面一个小马扎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刘大壮家的情况,李桂兰的症状,胡天龙的判断,以及自己答应去立堂口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师傅,”陈生看着老孙太太那双深井般的眼睛,诚恳地问,“这给别人立堂口……该咋办?流程是啥?我……我啥都不懂。”
老孙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像一尊泥塑的雕像。她沉默了很久,只有手中那杆磨得油亮的铜烟袋锅子,偶尔在炕沿上轻轻磕一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叶的辛辣和沉滞的气氛。
终于,她沙哑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沉重:
“立堂口……不是儿戏。是搭桥,是牵线,是把阴阳两界、人仙两路,硬生生捆到一张红纸上。”
她抬起浑浊的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陈生,看向某个虚无的点:
“第一桩,铺香。不是点香,是铺路。让你家掌堂教主,或者头排得力的,带上兵马,亲自去他家。找到他那堂子仙,甭管是藏在深山老洞,还是躲在犄角旮旯。告诉他们,时辰到了,该下山受香火了。是请,也是令!这路铺不通,后面的都是白搭。”
“第二桩,搬香。也叫搬杆子。二神的鼓,就是号令,是引路的幡。唱词一起,鼓点一落,仙家就得顺着这声儿下来。请谁?先请传信的,比如胡家的跑腿仙。下来报个信,说清楚今天干啥。送回去。再请他家正主儿——掌堂的、各路的教主,都得下来!一个一个请!请下来,就得报号!报真名实姓,报洞府山头!这是规矩!”
“第三桩,审堂!”老孙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森然的寒意,“最要命的一关!下来的,未必都是真神!仇仙、野鬼、道行浅想冒名顶替混香火的……啥玩意儿都有!你家仙家得瞪大眼睛!看它报的名对不对!看它身上的气正不正!看它说的话合不合路数!一个不小心,放进个假的、带仇的,那就是引狼入室!轻的,堂口不稳,弟子遭罪;重的,家破人亡!审!往死里审!宁可不立,不能错立!”
她重重地磕了一下烟袋锅,火星四溅:
“第四桩,传道。堂口立稳了,教主归位了。最后一步,得由你家德高望重的老仙,或者他家掌堂教主,给新弟子立规矩!啥能碰,啥不能沾!初一十五啥时辰上香!啥样的病能看,啥样的钱不能收!贪心、馋心、淫心、害人心……哪一样犯了,仙家立马就走,道行尽毁!这些规矩,得刻进骨头里!”
老孙太太说完,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从她干瘪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消散。她不再看陈生,目光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陈生坐在小马扎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老孙太太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把他之前朦胧的想象彻底凿碎,露出了底下森然残酷的真相。铺香是开战前的斥候,搬香是刀尖上的舞蹈,审堂是生死一线的甄别,传道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步都凶险万分,容不得半点差错。
三天后的夜晚,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虫鸣都消失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生家堂屋里,三个香炉碗里插满了粗壮的贡香,香烟笔直上升,浓得几乎化不开,将那张猩红的堂单笼罩在一片氤氲的青色烟雾中,上面的金字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陈生站在供桌前,对着堂单,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
“今日,弟子陈生,借诸位仙家之力,为南河沿刘家李桂兰,开堂立口,扬名四海。还望胡、黄、常、蟒、悲王各路人马,明察秋毫,护持周全,助弟子辨明真伪,立稳营盘!”
话音落下,堂单上胡天德的名字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弥漫开来,如同磐石落地。胡霸天的名字锐气隐现,胡天龙的名字则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内蕴。黄天霸的气息躁动中带着一丝兴奋的期待。
刘大壮赶着家里那辆破旧的骡车,早早等在了院外。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握着鞭子的手都在抖。陈生上了车,二神——还是上次那个精瘦老头,提着那面熟悉的单面鼓,沉默地坐在车辕另一边。
骡车在漆黑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陈生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胡天龙那如同实质般的意念,如同最锋锐的探针,遥遥锁定着刘家小屋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刘家那两间土坯房,此刻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堂屋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张破旧的方桌被挪到了屋子正中,上面摆着煮好的整鸡、鲤鱼、几样时令水果、一瓶烧酒、一条未开封的香烟。东西不多,但已经是刘大壮和他老娘能拿出的极限。李桂兰依旧裹着厚棉被蜷缩在东屋炕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刘大壮和他老娘缩在西屋门帘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大壮和他老娘缩在西屋门帘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神没废话,直接在小凳子上坐定,将那面单面鼓稳稳放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腕猛地一抖!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如雷,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紧接着,鼓点如疾风骤雨般炸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日落西山——黑了天——!”
“家家户户——把门关——!”
“十家上了——九家锁——!”
“只有一家门没关——!”
“烧香打鼓——请神仙——哎——哎——哎——!”
鼓声高亢急促,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召唤力量!整个堂屋的空气仿佛都随着鼓点震动起来,桌上的供品微微颤抖。
陈生坐在方桌对面的一条长凳上,凝神静气。随着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他感觉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开始拉扯他的意识。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鼓点。
突然,鼓声猛地一收!变成一声声沉重缓慢的单音:
“咚——!咚——!咚——!”
二神的唱腔也随之变得低沉悠长,带着穿透性的召唤:
“哎——哎——哎——!”
“胡家仙家——你在哪边——!”
“有鼓有鞭——有香有烟——!”
“有事相请——无事不敢惊动——老神仙——!”
“请您老——稳坐云端——勒住马头——收住缰绳——!”
“迈开仙足——下高山——哎——哎——哎——!”
随着这召唤,陈生摇晃的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抖动!幅度之大,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击了一下!他那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眼神变得锐利而灵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陈生本人截然不同的、近乎狡黠的机敏。一股轻灵、迅捷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二神立刻放下鼓鞭,对着陈生(或者说,此刻占据陈生身体的仙家)恭敬问道:“敢问是胡家哪位仙家临凡?弟子给您见礼了!”
陈生(仙家)的头微微昂起,用一种清脆、带着跳跃韵律的年轻男声,拖着长腔唱道:
“我名胡天青——!”
“家住东方东角东阳山——!”
“莲花大洞——炼道元——!”
“今日为这刘家事——!”
“特意打马——到营盘——哎——哎——哎——!”
二神连忙拱手:“原来是胡家大报马,天青老仙家!辛苦辛苦!今日请您老临凡,是为这刘家弟子李桂兰开堂立口之事,烦请您老回山传信,请她堂上胡、黄、常、蟒、悲王各路教主,下山临凡,受香火,报真名!”
“胡天青”占据的陈生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干脆利落地一挥手:“好说!好说!我这就回去传信!让他们速速下山!”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二神立刻敲响急促的送神鼓点。随着鼓声,“胡天青”的气息迅速退去。陈生身体一软,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这只是开胃菜。
鼓声再起!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更具针对性!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胡家传信——已回山——!”
“刘家弟子——李桂兰——!”
“有仙缘——开堂口——!”
“掌堂教主——快临凡——!哎——哎——哎——!”
鼓点如雨,一声紧似一声!空气仿佛被这鼓声点燃,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
一直蜷缩在东屋炕上、如同死寂的李桂兰,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盖在她身上的厚棉被被猛地掀开!她直挺挺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她那双深陷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不再是空洞,而是闪烁着一种狂热、混乱、又带着强烈野性的光芒!
她的嘴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怪异、近乎疯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鼓点,在狭窄的炕上剧烈地颠簸、摇晃!
二神见状,鼓点催得更急,唱腔更加高亢:“教主临凡——快报名——!洞府山头——说分明——!”
李桂兰(或者说,占据她的东西)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堂屋方向,一个尖利、带着明显颤音、却又强行模仿某种腔调的女声,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我……我乃胡天风——!胡家教主——掌堂营——!”
这声音一出,一直闭目调息的陈生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一道冰冷、锐利、如同九天寒冰般的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在陈生的脑海中炸响:
“假的!”
是胡天龙!
陈生没有丝毫犹豫,霍然起身!他一步跨到东屋门口,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炕上那眼神混乱狂热的李桂兰,声音沉凝,带着胡天龙赋予的凛冽锋芒:
“胡天风?”陈生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破空气,“我看你是黄皮子成精!报个假名,就想混进堂口受香火?!说!你到底是谁?!”
炕上的李桂兰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强行模仿的、怪异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眼中的狂热混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被一股更深的、赤裸裸的怨毒和凶戾所取代!那尖利的女声陡然变调,变得极其粗嘎、暴戾,如同砂石摩擦:
“咯咯咯……小辈!有点眼力!”她(它)发出刺耳的狞笑,身体不再颠簸,而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死死盯着陈生,“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黄——天——仇——!”
名字报出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野兽腥臊和滔天怨气的阴风,猛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屋内的油灯剧烈摇曳,光线明灭不定!
“黄天仇?”陈生心头一凛,厉声喝问,“刘家与你何仇何怨?为何如此折磨无辜?!”
“何仇何怨?!”黄天仇(占据李桂兰身体)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尖利刺耳,“五十年前!就是这个老东西!”她猛地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缩在西屋门帘后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刘大壮他爹——刘老汉!
“五十年前!就是这个老东西!”黄天仇(占据李桂兰身体)的声音如同淬毒的钢针,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怨毒,“他在地头!用铁叉子!狠狠扎穿了老子的腰!把老子钉在地上!老子痛得嗷嗷叫,血流了一地!他以为老子死了,就拖着老子的腿,想把老子扔到乱葬岗喂野狗!”
李桂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重新经历着那刻骨的痛苦和屈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嘶吼:
“可他没想到!老子命硬!硬是拖着肠子,爬进了草稞子里!等他晚上带着麻袋,想把我扔远点的时候,老子早就爬没影了!哈哈哈哈哈!”它发出疯狂而凄厉的大笑,“老子在草稞子里躺了七天七夜!伤口烂了,生蛆了!那疼!那恨!老子记了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就等着今天!等着找到他的后人!让他断子绝孙!让他家破人亡!让他也尝尝肠穿肚烂的滋味!我要他死!要他全家都死——!”
凄厉的尖啸带着无尽的怨毒,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西屋门帘后传来刘老汉惊恐到极致的呜咽和刘大壮压抑的抽泣。
陈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五十年的积怨!这仇,结得太深了!
“冤有头债有主!”陈生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声音在胡天龙力量的加持下,如同洪钟,试图压住那冲天的怨气,“祸不及妻儿!你折磨一个无辜妇人,算哪门子好汉?说!你要怎样才肯罢手?!”
“罢手?咯咯咯……”黄天仇发出说睦湫Γ壑行坠獗下叮凹虻ィ∪媚抢隙鞒隼矗∪美献右材锰孀樱谒砩贤奔父鐾该骺吡∪盟渤⒊⒊ψ恿饕坏氐淖涛叮⊥钡剿势±献泳拖【头殴饽锩嵌≡趺囱抗桨桑抗 包br/>这恶毒的条件让所有人脸色煞白!让刘老汉出来被捅死?这怎么可能?!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黄天仇那疯狂而怨毒的笑声在回荡,浓重的腥臊怨气几乎让人窒息。刘老汉在西屋门帘后发出濒死般的呜咽,刘大壮和他老娘绝望的啜泣声压抑不住地传出来。
陈生看着炕上那被黄仙完全占据、散发着冲天怨毒和兽性气息的李桂兰,又听着身后那绝望的哭泣,心念电转。硬碰硬?有胡天龙在,或许能强行驱逐,但这积攒了五十年的滔天怨气,一旦爆发反噬,李桂兰这油尽灯枯的身体恐怕瞬间就得毙命!化解?这仇怨深似血海,如何化解?
胡天龙那冰冷锐利的意念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此獠怨毒已入骨髓,执念深重,强驱恐生变。其恨意源于当年受创濒死之苦,意在报复那切肤之痛。需寻一法,令其‘眼见’仇人受创,或可暂泄其愤,再图后计。”
眼见仇人受创?陈生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早已吓瘫在地的刘大壮,又扫了一眼西屋门帘后那抖成一团的身影。一个铤而走险的念头瞬间成型!
“好!”陈生突然对着炕上的黄天仇(李桂兰)大声道,声音斩钉截铁,“冤有头债有主!你当年受的苦,是该讨回来!”
此言一出,不仅刘家人惊呆了,连炕上的黄天仇都愣了一下,眼中凶戾的光芒闪烁不定,似乎没料到陈生答应得如此痛快。
陈生不给它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到刘大壮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他凑到刘大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低声道:“想救你媳妇,就听我的!等会儿我打你!不是真打!但你得喊!喊得越惨越好!就像……就像真被捅了一样!除了喊痛,别的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刘大壮懵了,看着陈生近在咫尺、充满决断和一丝疯狂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和对妻子的担忧在他脑中激烈交战。最终,他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陈生松开他,猛地转身,脸上瞬间布满了“愤怒”,对着炕上的黄天仇吼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刘老汉老迈,经不起你折腾!就让他儿子替他受这一劫!”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陈生一个箭步冲到刘大壮面前,抡起拳头,照着他肩膀就狠狠“砸”了下去!拳头看似凶猛,落点却避开了要害,用的是巧劲。
“啊——!”刘大壮配合得极其到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杀猪般的惨嚎!身体猛地向后踉跄几步,脸上瞬间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五官扭曲在一起,仿佛真的被铁器贯穿了身体!“痛死我啦——!我的肠子!肠子出来啦——!”
陈生“怒目圆睁”,如同凶神附体,紧跟着又是一脚踹在刘大壮大腿外侧(同样避开了骨头):“让你爹造孽!让你家害人!”
“嗷呜——!”刘大壮应声倒地,抱着“受伤”的大腿,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别打啦!别打啦!饶命啊!痛死我啦!要死啦——!”
他演得极其逼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痉挛、抽搐,翻滚时故意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发出“哐当”的巨响,更添几分惨烈。西屋门帘后,刘老汉和他老伴发出压抑的、惊恐到极致的哭声。
陈生“毫不留情”,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全都落在肉厚或看似要害实则安全的地方),口中怒骂不止。一时间,小小的东屋里充满了刘大壮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和陈生“愤怒”的斥骂,场面混乱不堪,如同修罗地狱。
炕上,被黄天仇占据的李桂兰,起初是愕然,随即那双充满怨毒的兽瞳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她(它)死死盯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哀嚎的刘大壮,身体兴奋地微微颤抖,咧开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看到猎物垂死挣扎般的快意低吼!那积压了五十年的怨毒和恨意,仿佛在这“仇人”后代的凄惨哀嚎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生一边“打”,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黄天仇的反应。看到它眼中那近乎癫狂的快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猛地停手,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刘大壮又“狠狠”踹了一脚(脚尖只轻轻点了一下),然后转向炕上的黄天仇,喘着粗气,仿佛也打累了,厉声喝问:
“老黄仙!仇报了!气消了吗?!”
黄天仇(李桂兰)死死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微弱呻吟的刘大壮,又看看陈生,眼中那狂热的凶戾和快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近乎空虚的满足。它咧开嘴,发出一种古怪的、带着残忍笑意的声音:
“消了……咯咯咯……消了!打得好!打得解气!再打……再打就真打死啦!算啦算啦!老子气顺了!”
陈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面上依旧冷厉如冰:“好!既然气消了!那就说话算话!以后不许再缠着李桂兰!更不许再找刘家任何人的麻烦!否则——”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那股属于胡天龙的凛冽锋芒再次爆发,声音如同九天寒冰,带着震慑神魂的力量:“天雷殛顶!道行尽毁!永世不得超生!你——发——誓!”
最后一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黄天仇的心神上。它占据的李桂兰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在胡天龙那无上威严的压迫下,它不敢再有丝毫违逆,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断断续续地响起:
“我……黄天仇……对天……发誓……从今往后……不再纠缠李桂兰……不再找刘家麻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道行尽毁……永不超生……永不超生……”
誓言出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仿佛降临。李桂兰身体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炕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但那股盘踞在她身上、冰火交织的暴戾怨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了。屋子里那令人窒息的腥臊味也淡了许多。
陈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他示意吓傻了的刘大壮老娘赶紧去看看李桂兰。
接下来的流程,快了许多,也顺利了许多。二神再次敲响了请神的鼓点。这一次,随着鼓声和唱腔,李桂兰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地躺在炕上,但她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报出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胡家教主胡天花。
黄家教主黄天战。
常家教主常天龙。
蟒家教主蟒金花。
清风教主(鬼仙)刘有福(刘家过世的某位长辈)……
每一个名字报出,陈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胡天龙那锐利如刀的意念在其身上扫过,确认其真伪和气息。所幸,再无异状。
报完名号,便是传道。二神再次唱起请神调,这次请的是李桂兰家的掌堂教主胡天花,以及陈生家的胡天龙。
李桂兰的身体再次微微坐起,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威严而慈和的光晕,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响起,宣告堂口已立,营盘已稳。
紧接着,胡天龙那冰冷、威严、如同天道纶音的意念再次降临陈生!陈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眼神变得深邃浩瀚,仿佛容纳了无尽星空。一个宏大、肃穆、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从陈生口中发出,响彻在寂静的堂屋,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在虚空之中:
“堂口既立,规矩当明!”
“初一十五,不受香火,心诚则灵,香火勿断!”
“馋心之事不可做!贪念一起,仙缘立断!”
“淫邪之念不可生!败坏门风,天理难容!”
“害人之心不可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治病救人,先辨阴阳!医院可医之病,莫要延误!外邪缠身之苦,方可伸手!切记!切记!”
……
一条条规矩,清晰明了,带着冰冷的约束力,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仿佛烙印在李桂兰昏睡的意识深处。
传道完毕,二神敲响最后的送神鼓点。胡天龙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陈生身体一晃,强烈的虚脱感瞬间将他淹没。
天快亮时,陈生和二神离开了刘家。刘大壮追出来,将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陈生手里,又拿出一个薄一些的塞给了二神。他的手还在抖,声音带着哭腔:“陈师傅……二神师傅……大恩大德……这点……一点心意……”
二神掂量了一下自己那份,没说话,揣进怀里,提着鼓,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陈生捏着手里那厚厚一沓、还带着刘大壮手心汗渍的钞票。一捆。一千块。崭新的票子边缘割着手指,沉甸甸的。这是他“出马”以来,拿到的最大一笔钱。足够给奶奶抓半年的药,够家里小半年的嚼用。
他回头望了一眼刘家那两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依旧透着破败和阴霾的土坯房。炕上李桂兰那形销骨立的身影,刘大壮绝望而卑微的眼神,黄天仇那刻骨怨毒的咆哮,还有胡天龙最后那冰冷如天道的传道之声……在他脑中交织翻滚。
仙家要香火,凡人求平安。
这钱,是救命的酬劳,也是沾了因果的烫手山芋。
他攥紧了那沓钞票,新票子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远处,废弃老磨坊巨大的、沉默的轮廓在灰白的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磨坊黑洞洞的窗口深处,似乎有两点绿豆大小的、幽幽的绿光,一闪而逝。
陈生猛地收回目光,将钱揣进怀里最深的衣兜,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家的土路。身后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