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出马奇遇记之看病风波 > 第2章 冤魂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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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晚立堂口,一个崭新的香炉碗在供桌上稳稳立住,陈生的世界就彻底变了。那股日夜焚烧他五脏六腑的燥热和剧痛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通透”——仿佛蒙尘多年的窗户被猛地擦亮。他能清晰感知到气流微妙的走向,感知到墙壁深处木头纤维缓慢的呻吟,甚至能模糊地“听”到奶奶在隔壁翻身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咯吱”声。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细微的尘埃,在他眼中也似乎有了飘浮的轨迹。
堂单高悬,猩红刺眼。上面用金粉写就的名字,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符号。胡天德、胡霸天、黄天霸、赵华……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团凝聚的光晕,带着各自独特的气息:胡天德的威严厚重如磐石,胡霸天的锐利似出鞘寒锋,黄天霸的躁动带着烟火气,赵华姥姥则是一片温和却挥之不去的哀伤雾气。这些光晕并非时刻显现,只是在他凝神望向堂单时,才会在意识深处幽幽亮起。
只是这“通透”来得太过突然,如同骤然打开的水闸,汹涌的信息流时常让他头晕目眩。坐在炕上,有时会毫无征兆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无形的目光扫过;夜里偶尔惊醒,黑暗中似乎有模糊的低语在墙角萦绕,凝神去听,却又只剩一片死寂。他像刚刚获得视力的盲人,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无所适从。
这天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进堂屋。陈生正笨拙地学着奶奶的样子,往中间那个最大的香炉碗里插三炷新香。香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奶奶坐在炕沿择菜,浑浊的眼睛时不时瞟他一眼,带着小心翼翼的欣慰和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一个男人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的。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壮实,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背深深地佝偻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两拳。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旧工装,双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陈……陈师傅!救命啊!求你救救我媳妇!”男人扑到门槛边,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奶奶吓了一跳,手里的菜掉在地上。陈生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着浓重的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极其阴冷的、如同陈年墓穴里渗出的湿气。
“起来说话!快起来!”奶奶赶紧上前想扶他。
男人却固执地跪在门槛外,双手拍打着地面,涕泪横流:“起不来了……真的……我媳妇她……她快不行了!求陈师傅发发慈悲,救救她吧!”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我叫王铁柱……西头矿上开大车的……我媳妇叫李秀芬……她……她撞邪了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没合眼啊!”
“一个月不睡觉?”陈生眉头紧锁,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是啊!白天还好点,就是蔫蔫的,没精神,跟掉了魂儿似的。可一到晚上,尤其是过了十二点!”王铁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悚,“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放着那种……那种吓死人的亮光!脸上挂着笑,那笑……那笑不是人笑啊!是皮笑肉不笑,没牛∪缓笏拖驴唬驮谀俏堇铩彼偷刂赶蜃约杭业姆较颍直劬缌业夭蹲牛疤瑁∨だ磁とィ湃μ〗偶獾阕诺兀崞模瘛衩挥泄峭罚』挂槐咛槐咝Γ∧切ι┛┛┑摹旨庥窒福蔚萌硕涮郏亩季境梢煌牛 包br/>王铁柱的描述让陈生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想象那午夜时分,一个本该沉睡的女人在黑暗中诡异起舞、发出非人笑声的场景。
“找……找过别人看吗?”陈生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找了啊!能找的都找了!”王铁柱捶胸顿足,“镇上的赵半仙,跳了一通说是有小鬼缠身,烧了纸,撒了米,屁用没有!后屯的李大神,唱得嗓子都哑了,说是冲撞了黄仙,又杀鸡又摆供,结果……结果那天晚上闹得更凶了!差点把房顶掀了!钱花了不少,人越看越糟……昨儿夜里,她……她跳着跳着,突然拿起剪子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戳!要不是我扑得快……”他猛地扯开衣领,脖子上赫然一道新鲜的血痕!
一股寒意顺着陈生的脊椎窜上头顶。他看着王铁柱绝望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是他堂口立稳后,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香客。他不能退。
“你先起来。”陈生的声音沉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堂口的底气,“我试试。”
王铁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胡乱抹着脸上的涕泪:“谢谢!谢谢陈师傅!您大慈大悲!”
陈生走到供桌前,重新点燃三炷香。香头明灭,青烟笔直。他闭上眼,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去感知王铁柱所说的“邪祟”气息,或者呼唤堂上仙家的指引。意识沉入那片奇异的空间,堂单上的名字光晕微微闪烁,他能感受到胡天德那磐石般的存在,感受到胡霸天锐利的战意,感受到黄天霸的躁动……但关于李秀芬,关于那午夜跳舞的女鬼,却是一片混沌的迷雾。他努力拨开迷雾,试图看清,却徒劳无功。仿佛有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屏障隔断了他的探知。
片刻后,香燃去小半。陈生睁开眼,眉头拧得更紧,对着满怀期待的王铁柱缓缓摇头:“现在看不透。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今晚……给你好好查查。”
王铁柱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但绝望中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连连点头:“好!好!我明天来!明天一早就来!求陈师傅一定费心!”说完,又千恩万谢,才佝偻着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奶奶忧心忡忡地睡下了。供桌上,五只香炉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陈生盘腿坐在堂单前的蒲团上,三炷清香在香炉碗里静静燃烧,烟气笔直上升,在昏暗中拉出一条纤细的灰线。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那片与堂上仙家沟通的奇异空间。意识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堂单上那些金色的名字,如同遥远星空中被点亮的星辰,在意识深处闪烁着各自独特的光芒:胡天德的沉稳如大地,胡霸天的锐利似寒星,黄天霸的跳脱像火星……他尝试着将王铁柱的恐惧、李秀芬的诡异,化作一道意念的讯息,投向那片星辰。
起初是沉寂。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耳边放大。
突然,一道带着明显不耐烦和急切的意念,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陈生的脑海!那意念尖锐、躁动,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
“查查查!坐在家里能查出个鸟毛灰来?!那点子鬼气儿隔着八丈远都闻着了,又腥又骚,还夹着一股子唱戏的脂粉味儿!老窝肯定就在那娘们儿蹦跶的地界!光在这儿闻味儿顶屁用?得去!现在就去!去她家炕头上瞅瞅!看看到底是哪个坟圈子里的玩意儿敢这么折腾人!黄霸天我第一个饶不了它!”
这意念如同炸雷,震得陈生心神一荡。是黄天霸!那股子冲天的暴躁和烟油子味儿,错不了。
紧接着,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意念切入进来。这意念清晰、冷静,如同冰泉流过山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天霸莫急。陈生根基尚浅,贸然前去,恐有不妥。那邪祟怨气深重,已盘踞一月有余,根基已成。需知己知彼。吾观那王姓男子气色,其宅阴煞凝聚,方位偏西南,似有旧怨未解。此非寻常小鬼作祟,恐是百年地缚之灵,因宅基触动而显化。陈生,此事非同小可,吾等须亲临其境,观其形,察其怨,方可定夺。胡霸天何在?”
这声音平和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瞬间压下了黄天霸的躁动。是胡天龙!那位负责管理众仙家、洞察先机的胡家头排教主。
胡天龙的话音刚落,一道更为沉凝、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意念降临了。这意念没有多余的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在。吾已感应。那宅中阴气,如跗骨之蛆。陈生,吾护你周全。天乐所言甚是,须亲至。子时阴盛,其形必显。届时,吾可一观。”
是护身报马胡霸天!他的回应简短有力,带着磐石般的可靠和斩妖除魔的坚定战意。
胡天德那浩瀚如海、主掌一切的意念最后才缓缓弥漫开来,带着最终决断的威严:
“允。陈生,依胡霸天、胡天龙之言行事。明日子时,亲往查看。堂口初立,此为首战,谨慎为上。吾坐镇中枢,可保无虞。”
仙家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洪流在陈生脑海中交汇、碰撞、达成共识。他缓缓睁开眼,香炉碗中的香已燃去大半。屋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心中有了底,也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这不再是旁观,而是要踏入那未知的黑暗漩涡之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铁柱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游魂一样准时出现在陈生家院门口。他比昨天更加憔悴,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血丝,看人的眼神都有些发直。
“陈……陈师傅……”王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昨……昨晚又闹了……拿头撞墙……拉都拉不住啊……”他撩起袖子,胳膊上几道新鲜的青紫抓痕触目惊心。
陈生心头一沉,昨晚仙家们的意念交流在脑中回响。他不再犹豫,沉声道:“收拾一下,带我去你家看看。现在就去。”
“现在?”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燃起希望的火苗,“好!好!太好了!我这就带您去!这就去!”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转身就要跑。
“等等。”陈生叫住他,转身从供桌旁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狭长物件,贴身放好。那是奶奶按老孙太太的嘱咐,给他准备的一柄桃木短剑,剑身用朱砂画满了细密的符文。又拿了几张折叠好的黄裱纸符箓塞进衣兜。做完这些,他对奶奶点点头:“奶,我去看看。”
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生儿……小心点。”
王铁柱的家在西头靠近废弃矿坑的地方,孤零零的三间砖瓦房,院墙低矮。一踏进院子,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明明是初夏的上午,阳光也算充足,但这院子里却像是晒不到太阳,透着股渗人的凉意,连院墙根下的杂草都显得蔫黄萎靡。
推开堂屋门,一股沉闷、混杂着劣质烟草、汗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木头霉烂的气息涌了出来。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蜷缩在东屋炕梢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床厚棉被,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张蜡黄的脸。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这就是李秀芬。
王铁柱的娘,一个同样愁苦的老太太,在西屋门口抹着眼泪,看到陈生进来,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绝望后的麻木。
陈生站在堂屋中央,没有立刻去看李秀芬。他闭上眼睛,努力放空心神,去感知胡霸天所说的“阴煞凝聚”。意识沉静下来,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针扎刺皮肤的阴冷感,从脚下的地面渗透上来,缓慢地侵蚀着他的脚踝,并且带着一种粘稠的滞涩感,让人行动都仿佛变得沉重。这阴冷的核心,似乎就指向东屋——李秀芬蜷缩的位置。
胡霸天那沉凝的意念适时地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怨气深重,盘踞于此,如树生根。白日潜藏,难觅其踪。子时阴门开,其形必显。等。”
陈生睁开眼,心中了然。他看向焦急的王铁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铁柱大哥,情况有点麻烦。那东西……根子扎得深,白天藏得严实。得等到半夜,它闹腾的时候,我才能看得真切。”
“半夜?”王铁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绝望再次涌上,“那……那还得再等一天?我媳妇她……她撑得住吗?”他看着炕上毫无生气的妻子,声音哽咽。
“不是明天,”陈生打断他,目光扫过这间阴冷的屋子,“今晚我就在这儿守着。”
王铁柱和他老娘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感激。王铁柱激动得手足无措:“这……这……陈师傅!您真是活菩萨!我……我给您收拾地方!您睡西屋!我跟我娘挤挤!”
陈生摇摇头:“不用麻烦。给我在堂屋搭个铺就行。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天黑之后,无论听到东屋有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出来看,更不要出声。记住,千万别出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王铁柱和他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忙不迭地点头:“记下了!记下了!我们一定不出来!一定不出声!”
时间在沉闷和焦灼中缓慢爬行。王铁柱和他娘躲在西屋,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片死寂。陈生独自坐在堂屋一条破旧的长板凳上,背对着东屋门。那柄用红布包裹的桃木剑就放在手边。他闭目养神,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胡霸天那沉凝厚重的意念,如同最坚实的铠甲,无声地笼罩着自己。堂单上其他仙家的气息也若隐若现,如同遥远的星辰,提供着无形的支撑。
夜色,终于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这个小院。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微弱的星光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挣扎。风声在窗外呜咽,像女人压抑的哭泣。屋子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陈生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中如同擂鼓。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陈生竖起耳朵,捕捉着东屋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起初是死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接着,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地飘出来。然后,又归于沉寂。
就在陈生紧绷的神经因为这长久的死寂而稍稍松懈,眼皮也开始变得沉重时——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极其突兀、尖利刺耳的女人笑声,如同冰冷的玻璃碎片,猛地划破了死寂的黑暗!那笑声毫无预兆,充满了癫狂的意味,在寂静的午夜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陈生浑身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红布包,像猎豹般悄无声息地弹起身,几步就冲到东屋门前,猛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阴冷腥气扑面而来!比白天感受到的强烈十倍、百倍!
昏黄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只见李秀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炕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衣,赤着脚。她的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着,脖子像是被折断后又强行接上。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夸张、极其扭曲的笑容,嘴角咧开几乎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可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里面空洞一片,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神采,只有两点疯狂跳跃的幽光!
她正踮着脚尖,双臂以一种极其柔软、却又极其僵硬的姿态张开着,在狭窄的炕前那一小片空地上,无声地旋转!跳跃!动作轻盈得诡异,脚尖点地,如同没有重量的纸人,旋转时带起的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刺耳的“咯咯”笑声,正是从她咧开的嘴里不断发出,在阴冷的房间里回荡,如同地狱的丧钟!
“胡霸天!”陈生在心中厉喝一声。
一股灼热的力量瞬间从他小腹丹田处汹涌升起,如同燃烧的岩浆,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侵入骨髓的阴寒!同时,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探出,带着胡霸天赋予的力量和速度,精准无比地一把扣住了李秀芬(或者说,控制着她的那个东西)的左手手腕!
触手冰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而是如同深井寒冰!陈生强忍着那股刺骨的阴冷,三根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搭在了她的脉门之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刹那,一股极其混乱、充满怨毒、冰冷刺骨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顺着他的手指冲入脑海!
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瞬间炸开:
——刺耳的锣鼓点,喧闹的叫好声,模糊晃动的戏台,浓艳得刺眼的油彩涂抹在脸上……
——一双油腻肥胖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狞笑,粗暴地伸过来,撕裂了戏服的衣襟……
——冰冷的湖水,带着腥味的淤泥猛地灌进口鼻,绝望的挣扎,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无边的孤寂和寒冷,在冰冷的淤泥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轰隆隆的巨响!刺眼的灯光!巨大的、带着铁齿的怪物(挖掘机)撕裂了黑暗,粗暴地掀开了她的“屋顶”,刺目的阳光灼烧着早已腐朽的枯骨……
——无法遏制的滔天怨毒!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冰冷的黑暗里腐烂,而这些人却能在她的“屋顶”上欢声笑语?!她要报复!她要这个住在她“坟”上的女人,也尝尝那窒息冰冷的绝望!她要她死!
“呃!”陈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股怨念的冲击力太强了!若非有胡霸天的力量护持心神,他感觉自己瞬间就会被这股怨毒撕碎!
“何方冤魂?报上名来!为何在此作祟,折磨无辜?!”陈生强忍着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和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寒,厉声喝问。他的声音在胡霸天力量的加持下,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股震慑邪祟的煌煌正气,在阴冷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那疯狂旋转、尖笑的身体猛地一僵!李秀芬脸上那扭曲癫狂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愤怒!那双空洞的眸子猛地转向陈生,两点幽光如同鬼火般熊熊燃烧!一个尖利、凄厉、带着浓重水汽和淤泥腐朽味道的女声,不再是李秀芬的嗓音,而是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无——辜?!咯咯咯……好一个无辜!”那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我才是无辜!我柳含烟!堂堂正正一个唱戏的!被那丧尽天良的恶霸糟蹋了身子,又被他那恶毒的婆娘推进了后园的荷花池!活活淹死在那又冷又臭的淤泥里!没人替我伸冤!没人替我收尸!我的骨头就在这下面!就在这屋子底下烂了一百多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无尽的悲愤,李秀芬的身体也随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魂儿能动了……想上来透口气……看看这世道变了没有……结果呢?!结果他们!”她猛地指向房子,“他们在我头顶上盖了这破房子!压着我!镇着我!那挖地基的铁爪子(挖掘机)把我骨头都挖碎了!还把我的‘家’踩在脚底下!他们在这里吃饭睡觉!说说笑笑!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烂泥里发臭!他们却能踩在我头上享福?!我恨!我恨啊——!”
凄厉的尖啸几乎要刺穿耳膜,浓烈的怨气如同实质的黑雾,从李秀芬身上弥漫开来,屋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
“我要她死!”柳含烟的鬼魂发出最怨毒的诅咒,李秀芬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弯曲成爪,带着森然的寒气,狠狠抓向自己的脖颈!“我要她下来陪我!在这烂泥里陪我!咯咯咯……”
“放肆!”陈生一声怒喝,在胡霸天力量的催动下,声如雷霆!他扣住李秀芬脉门的手猛地发力,一股灼热刚猛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狠狠冲入对方体内!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拇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掐在了李秀芬左手中指的指根处——那是人身阳气汇聚的“鬼脉”之一!
“呃啊——!”柳含烟的鬼魂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李秀芬的身体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绷直,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抓向自己脖子的手被硬生生定在半空,无法寸进!脸上那怨毒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痛苦取代,眼中幽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滚出来!”陈生厉声喝道,指上加力,灼热的气息如同利剑,狠狠刺向那盘踞的阴魂!
“你……你休想!”柳含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疯狂的不甘,“我……我走……我走……等你走了……我……我还要回来!我要她……生不如死!我要……她全家……不得安宁!咯咯咯……”她发出怨毒的狞笑,那笑声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人的骨髓里。
“冥顽不灵!”胡霸天那沉凝如山的意念在陈生脑海中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神剑,充满了斩灭一切的杀伐之气!“区区百年怨鬼,也敢猖狂!陈生,借你之手,斩此邪祟!”
一股前所未有的、浩瀚磅礴的力量瞬间接管了陈生的身体!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右手依旧死死扣住李秀芬的脉门,灼热的气息源源不断灌入,压制着柳含烟的鬼魂。左手掐住对方中指“鬼脉”的拇指却猛地松开!
就在柳含烟的鬼魂以为对方力竭,正待反扑的刹那——
陈生(胡霸天)空出的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指尖之上,一点凝聚到极致、如同微型太阳般的金色光芒骤然亮起!带着煌煌正气和无坚不摧的锋锐,猛地朝着李秀芬眉心印堂穴疾点而去!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破!”
一声蕴含无上威严的古老咒言,如同九天惊雷,从陈生口中迸发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实质般的震荡力量!
那点金光在触及李秀芬眉心的瞬间,如同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嗤嗤”的灼烧声!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浓腥臭味的黑气,如同被点燃的油污,猛地从李秀芬的七窍之中狂涌而出!
“啊——!!!”
柳含烟的鬼魂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嚎!那声音不再是人的尖叫,而是混合了无数怨毒、痛苦、绝望的厉啸!李秀芬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剧烈地痉挛着,然后软软地向后倒去。
那团被金光灼烧得千疮百孔、不断扭曲翻滚的浓重黑气,勉强凝聚成一个穿着破烂戏服、水袖低垂、长发覆面的女人虚影。她怨毒地“瞪”了陈生(胡霸天)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随即,虚影猛地一散,化作一股阴风,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地下——她尸骨所在的位置——疯狂地钻了下去!瞬间消失无踪!
金光敛去。屋内的阴冷气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也淡了许多。
李秀芬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微弱。
陈生身体一晃,那股磅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强烈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和对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和体力。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王铁柱和他娘惊恐又充满希冀的脸露了出来。
“陈……陈师傅?”王铁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定了定神,走到昏睡的李秀芬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已经平稳。他看向惊魂未定的王铁柱,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
“去,拿两把结实的铁锹来。挖!”
王铁柱和他娘愣住了:“挖?挖……挖哪?”
陈生走到东屋中央,仔细感受着脚下残留的那一丝阴气源头。他抬脚,用力跺了跺靠近炕沿下方、一块看起来并无异样的水泥地面。
“就是这儿。往下挖。大概……一米半深。”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铁柱和他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但看着陈生疲惫却坚定的眼神,以及地上昏睡过去、但明显不再有那种死气的李秀芬,王铁柱一咬牙:“娘,拿锹!”他像是要发泄这一个月的恐惧和愤怒,抡起铁锹,狠狠地向陈生跺过的那块地面砸去!
“哐当!”水泥碎块飞溅。王铁柱他娘也颤抖着拿起另一把铁锹,跟着儿子一起挖了起来。
泥土被一锹锹挖开,湿润的土腥气混合着之前那股阴冷的腥臭弥漫开来。越往下挖,那股腥臭腐烂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
挖了约莫一米三、四深的时候。
“当啷!”
王铁柱的铁锹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浮土。昏黄的灯光下,泥土中赫然出现了一截灰白色的、断裂的人类腿骨!紧接着,更多的骨头碎片被挖了出来——碎裂的肋骨、扭曲的臂骨、破碎的盆骨……散乱地埋藏在潮湿的泥土里。骨头呈现出一种被重物碾压过的、不自然的碎裂状态。在几块较大的碎骨旁边,还散落着几片早已朽烂发黑、沾满泥污的绸缎碎片,隐约能看到褪色的刺绣花纹,依稀是旧时戏服的样式。
王铁柱和他娘“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看着泥土中那些森然的白骨和腐朽的绸缎,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让他们几乎呕吐出来。原来……原来这一个月来,每夜在他们炕前跳舞、狞笑的,就是埋在这地底下的……这东西!
陈生看着坑中散乱的骸骨,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俯下身,对着那堆骸骨沉声道:“柳含烟,你之所怨,我已明了。冤有头,债有主。害你之人,早已化作尘土。这王家夫妇,不过是后来在此安家,无意间惊扰了你的安眠,并非你的仇人。你折磨无辜,有违天道。如今尸骨既现,我让他们为你另择清净之地安葬,供奉香火纸钱、四季衣衫,消你怨气,解你孤寒。你……可愿就此罢手,安心离去,再不入此宅扰人安宁?”
坑底的泥土微微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带着不甘和凄凉的阴冷气息盘旋了片刻,最终缓缓散去,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陈生直起身,对瘫软在地的王铁柱道:“找一口薄棺,选一处向阳、远离水源的清净山坡,把这些骸骨收敛好,仔细安葬。再去买最好的黄裱纸钱,多多地烧。再买些上好的绸缎料子,剪成四季的衣裳样式,一并烧给她。记住,态度要恭敬,心要诚。”
王铁柱和他娘如同得了圣旨,连连点头,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对陈生(以及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陈师傅……那……那我媳妇她?”王铁柱看着依旧昏睡的李秀芬,忐忑地问。
“怨气源头已去,缠着她的东西也走了。让她好好睡,别再惊扰。给她弄点清淡的米粥,慢慢调养。”陈生疲惫地摆摆手,“三天。如果这三天她睡得安稳,神智清醒了,不再有那些……怪事,那就是好了。到时候,你带着她,买些新鲜水果,再带条烟、两瓶酒,到我堂口上,给老仙家们上个供,算是还愿回香。如果……”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果还没好,或者又有什么反复……那你就另请高明吧。这事,我也算尽力了。”
陈生拒绝了王铁柱的苦苦挽留,趁着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踏着沾满露水的土路回到了家。奶奶一夜未眠,守在堂屋,见他平安归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才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
整整三天,陈生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强打精神帮奶奶做些活计,夜里却躺在炕上,耳朵仿佛能穿透几十米的距离,时刻捕捉着西头王家方向的动静。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紧。柳含烟最后那怨毒的眼神和凄厉的诅咒,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心头。他反复回想胡霸天催动金光破邪的那惊天一击,感受着体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仙家的力量余韵,心中既充满敬畏,又隐隐有些不安。这力量,是福是祸?这堂口之路,又通向何方?
第三天下午,日头西斜,将小院的土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陈生正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给几棵蔫巴巴的小葱浇水。
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陈生猛地抬起头。
王铁柱搀扶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那女人正是李秀芬!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空洞和疯狂,而是属于活人的、虽然虚弱却清明的光。她走路还有些虚浮,需要王铁柱搀扶,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不再有那种诡异的轻飘感。
王铁柱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崭新的红布。他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无法言喻的感激,对着陈生,声音洪亮中带着哽咽:“陈师傅!好了!全好了!秀芬她……她昨晚一觉睡到大天亮!今天早上还喝了一碗小米粥!神志清楚得很!认得人,也能说话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李秀芬在王铁柱的搀扶下,也努力地抬起头,看向陈生。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感激,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虽然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谢……谢谢陈师傅……救命之恩……”说着,就要屈膝下拜。
陈生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使不得!快进屋吧。”
进了堂屋,王铁柱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篮上的红布。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苹果、橘子、鸭梨,个个新鲜饱满,散发着清甜的果香。旁边还放着一条没开封的“大前门”香烟,和两瓶贴着红标签的本地烧酒。
“一点心意,给老仙家们上供!谢谢老仙家救命!”王铁柱恭敬地把篮子放在供桌旁,拉着李秀芬,对着那张高悬的猩红堂单,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陈生看着他们虔诚的样子,看着供桌上新添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水果和烟酒,心中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清香,插进香炉碗。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
香烟缭绕中,堂单上那些金色的名字,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明亮了几分。胡天德的名字沉稳依旧,胡霸天的名字锐气内敛却更显厚重,黄天霸的名字似乎也安稳了些许,透着一丝满足的慵懒……
陈生看着那笔直上升的青烟,看着堂单上那些承载着力量与因果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王铁柱夫妇脸上真挚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仙家要香火,凡人求平安。
这缭绕的香烟之下,是刚刚平息的百年怨气,是王家夫妇失而复得的平凡日子,是他陈生无法再回头的人生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融入了袅袅的青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