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津门第一 > 第3章 药栈风波,混混儿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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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河村的日子,像村口那条浑浊缓慢的河,裹挟着土腥味、牲口粪味和熬煮草药的苦涩气息,沉甸甸地向前淌。霍元甲趴在土炕上,脸埋在硬邦邦的荞麦皮枕头里,浑身的骨头缝儿都叫嚣着酸痛。昨儿个在后院那结结实实的一跤,摔得他三魂七魄差点再次离体,手肘膝盖蹭破的油皮,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霍恩第摔门而去时,那几乎凝成冰碴子的失望。
王氏熬了浓浓的草药汤,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擦洗伤口,嘴里絮叨着:“你爹也是为你好……可这心也太急了些……”霍元甲闭着眼,一声不吭。急?他比谁都急!这“霍元甲”的壳子,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外面眼瞅着风雨欲来,他连块挡风的木板都扛不起来!
霍恩第连着两天没搭理他。早上天不亮就去后院练功,那拳脚带起的风声,隔着门窗都能听见,短促、凌厉,带着一股子发泄不出去的憋闷劲儿。吃饭时,父子俩隔着一张掉漆的榆木桌子,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霍恩第闷头扒饭,酱紫色的脸膛绷得紧紧的,偶尔抬眼扫过霍元甲,那眼神像冰冷的秤砣,压得他喘不过气。霍元英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三天头上,霍恩第终于开了口。早饭的棒子面粥刚喝完,他把粗瓷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王氏和霍元英都吓得一哆嗦。
“今儿个,”霍恩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跟我进城。药栈那边,刘掌柜递了话,有事。”他顿了顿,目光钉子一样落在霍元甲身上,“你躺了这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认认地方。别总在屋里当少爷秧子!”
药栈!霍元甲心里咯噔一下。霍元英那天的话立刻在耳边响起:“脚行的人……盐帮……白七爷……规矩钱……”霍恩第这语气,这脸色,刘掌柜递来的话,能是好事?他这身子骨,虚得走几步都打晃,进城?认地方?怕是去认“灾”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他想推脱,想找个由头缩回炕上。可一抬眼,撞上霍恩第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眼睛,里头除了严厉,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眼儿里,硬生生被咽了回去。他知道,没得选。
“嗯。”霍元甲低低应了一声,嗓子眼儿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王氏忧心忡忡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起身去给父子俩准备出门的衣裳。
进城的骡车,咿咿呀呀,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颠得霍元甲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刚结痂的膝盖和手肘一阵阵抽痛。他裹着一件霍恩第旧年的深灰色夹袄,缩在车厢角落里,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霍恩第盘腿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酱紫色的脸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生铁铸就,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随着车身颠簸,他盘着的双腿纹丝不动,显露出下盘惊人的稳固。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牲口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料和汗液的膻味儿,还有霍恩第身上那股子洗也洗不掉的、淡淡的药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湿布,蒙在两人之间,只有车轱辘单调的呻吟和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霍元甲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布帘一角,向外望去。土路渐渐被压实的、铺着碎石子的官道取代。路两旁的田野变得稀疏,开始出现低矮的土坯房舍,房前屋后堆着柴禾、农具,偶尔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空气里那股子纯粹的泥土和青草味儿,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更喧嚣的气息取代——那是人烟稠密的味道,是尘土、煤烟、牲口粪便、还有隐隐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城市边缘的躁动。
越往前,那喧嚣的气息就越发浓烈。路变得宽阔了些,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磨得溜光水滑,有些地方还汪着不知名的脏水。两旁的建筑也陡然拔高、拥挤起来。不再是低矮的农舍,而是鳞次栉比的铺面房,大多是平房或低矮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木头门板。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招摇:褪了色的“酒”字旗、写着“茶”字的布帘、画着膏药的木板……空气中开始混杂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油烟、熬煮卤味的浓郁酱香、生肉摊的血腥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劣质脂粉的甜腻味道。
人声!鼎沸的人声像涨潮的海水,毫无征兆地涌了过来,瞬间淹没了骡车的咿呀声。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独轮车吱扭扭的摩擦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背景音浪,冲击着霍元甲的耳膜。
“包子!刚出笼的热乎大肉包!”
“磨剪子嘞——戗菜刀——!”
“借光!借光!让让道儿哎!”
“你这秤准不准?缺斤短两我砸了你的摊子!”
骡车拐进了一条更窄些的街道。路两边挤满了各种地摊,卖针头线脑的、卖泥人糖画的、卖草编蝈蝈笼的、卖估衣的……花花绿绿,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穿长衫的、着短打的、包头巾的、戴瓜皮帽的……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空气浑浊得几乎能看见浮尘在光线里跳舞,各种气味也更加浓烈地混合在一起。
霍元甲看得眼花缭乱,胸口一阵阵发闷。这清末天津卫的老城厢,比他想象中更加喧嚣、拥挤、充满了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也带着一种底层挣扎的粗粝感。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夹袄,仿佛这层薄薄的布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目光扫过街边几个蹲在墙根、敞着怀、露出刺青的光头汉子,他们眼神游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痞气,霍元甲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骡车在一家铺面前停了下来。铺面不算大,三开间的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油漆有些剥落,但字迹还算清晰——**怀庆药栈**。门口两边立着两个半人高的药碾子,乌沉沉的,碾槽磨得发亮。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艾草燃烧后的烟气,从门里飘散出来,顽强地在街市浑浊的空气里辟出一块独特的地界。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黑漆木药柜,无数个小抽屉密密麻麻,像蜂巢一般,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药名。一股陈年木头、草药混合着干燥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约莫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是刘掌柜。他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眉头紧锁,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霍恩第父子,脸上立刻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僵硬得很,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
“东家!二少爷!”刘掌柜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拱手行礼,声音带着点沙哑,“您可算来了!”
霍恩第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冷清的铺面,沉声问:“人呢?前些日子不是说招了俩新伙计?”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势。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更僵了,他搓着手,压低声音:“东家……唉,别提了!那俩后生,才干了两天,昨儿个……就让人给吓跑了!”
“吓跑?”霍恩第的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酱紫色的脸膛更沉了几分,“谁?”
刘掌柜没立刻回答,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外熙攘的街道,又看看脸色苍白、靠着门框站着的霍元甲,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东家,您……您里边请,坐下慢慢说。”他引着霍恩第往药柜后面,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去。
霍元甲也想跟进去听听这“吓跑”伙计的缘由,却被霍恩第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你在外面,守着铺子。”语气不容置疑。
霍元甲只能停下脚步,看着霍恩第和刘掌柜的身影消失在药柜后的阴影里。他扶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慢慢挪到柜台后面刘掌柜刚才站的位置。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后院里隐约传来霍恩第低沉的问话声和刘掌柜压着嗓子的、断断续续的答话。几个零星的客人进来抓药,霍元甲看着刘掌柜留在柜台上的药方,又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匣子,两眼一抹黑,只能硬着头皮,凭着药方上的字,对着抽屉上的标签,一个一个瞎蒙,动作笨拙又迟缓。客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眼神里带着点轻视。霍元甲额头上又冒出了虚汗,心里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无力感又翻腾上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院的门帘一掀,霍恩第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酱紫色的脸膛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锐利得能sharen。刘掌柜跟在他身后,垂着头,肩膀塌着,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霍恩第走到柜台前,没看霍元甲,目光沉沉地扫过略显空荡的铺面,最后落在刘掌柜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火星子:“‘孙快嘴’?‘过路财神’?哼!好大的规矩!”
霍元甲心头猛地一跳!孙快嘴?这不就是霍元英提过的,那个“无影脚”,混混儿把头吗?过路财神?这词儿听着就透着股邪性!果然是冲着药栈来的!
刘掌柜哭丧着脸,声音带着颤:“东家,您是知道的,老城厢这块儿地面儿……他们这些人,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说是‘保一方平安’,其实就是雁过拔毛!咱们药栈,虽说本小利薄,可到底是在人家地头上讨生活……以前您老在,他们多少还讲点规矩,要的也不多。可自从……自从二少爷那事儿之后……”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霍元甲,没敢往下说。
霍恩第的腮帮子明显绷紧了一下,眼神更加冰冷。他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要多少?”
“这个数……”刘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月月得给……说是……说是‘茶水钱’,保咱们铺子清净……不然……”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霍恩第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嘎巴”一声脆响。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身上涌动。霍元甲甚至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冰冷的煞气。他毫不怀疑,若那孙快嘴此刻就在眼前,霍恩第绝对能一拳打爆他的狗头!
可霍恩第终究没有爆发。他腮帮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里翻腾着屈辱、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担。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刘掌柜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疲惫:“知道了。这事……我来办。按……按老规矩来。”
“老规矩?”刘掌柜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恐,“东家,您是说……‘说事茶’?”
霍恩第没回答,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眼神望向门外喧嚣的街道,那眼神复杂得让霍元甲看不懂。有愤怒,有不甘,更有一种身处江湖、身不由己的沉重。
霍元甲的心却揪紧了。说事茶?听起来像是谈判。可跟孙快嘴那种混混儿把头谈判?能谈出什么好?霍恩第这口气咽得下去?他看着父亲那铁青的、写满隐忍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这“老规矩”,怕不是引颈就戮?
就在这时,药栈门口的光线一暗。
三个身影,大喇喇地堵在了门口,像三块黑沉沉的石头,瞬间把铺子里那点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岁上下,尖嘴猴腮,剃着个青皮光头,只在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用根红头绳扎了个细细的辫子,像条耗子尾巴似的耷拉着。一双小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又刻薄的劲儿。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绸面短打,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白汗褡,腰里煞有介事地扎着一条宽板牛皮带,上面还别着个黄铜的旱烟袋锅子。
他身后跟着俩壮汉,都是光头短打,胳膊上筋肉虬结,刺着青乎乎的兽头图案,一脸横肉,眼神凶狠,抱着胳膊往门口一站,活像两尊门神,把进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精瘦汉子三角眼一扫铺子里,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霍恩第、战战兢兢的刘掌柜,最后落在靠在柜台边、脸色苍白、一看就病恹恹的霍元甲身上,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板牙,拖长了调子,声音又尖又利,像用铁片刮锅底:
“哟嗬!刘掌柜!几日不见,气色见好啊!兄弟我这茶水钱,您老……筹措得咋样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旁若无人地迈步走了进来,那俩壮汉也跟了进来,抱着胳膊,斜着眼,冷冷地扫视着铺子里的几个人,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
刘掌柜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霍恩第。
霍恩第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刘掌柜前面,酱紫色的脸膛沉静如水,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冰寒刺骨。他盯着那精瘦汉子,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就是孙爷手下的?怎么称呼?”
那精瘦汉子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动作极其敷衍:“好说!兄弟我姓钱,行七,道上兄弟抬爱,叫声‘钱七’。这位……想必就是霍师傅吧?久仰大名啊!听说霍师傅家传的‘迷踪艺’,神出鬼没,啧啧,了不得!”他嘴上说着久仰,那语气里的轻佻和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今儿个兄弟我奉孙爷的令,过来收点‘茶水钱’,顺便……也跟霍师傅您盘盘道,认认门儿!以后这老城厢地面儿上,还得仰仗霍师傅多照应不是?”
他身后的一个壮汉嗤笑一声,瓮声瓮气地接茬:“钱七哥,照应啥呀?听说霍家二少爷前些日子跟人‘切磋’,切磋得都下不来炕了?这迷踪艺……怕不是迷路了吧?哈哈哈!”另一个壮汉也跟着放肆地大笑起来,声音震得药柜上的小抽屉都似乎嗡嗡作响。
赤裸裸的羞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霍恩第的脸上!霍恩第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如同几条扭曲的蚯蚓,酱紫色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紫黑色!一股狂暴的怒意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炸开!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再次爆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随时准备扑击的雄狮!
钱七和他身后的两个壮汉,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丝警惕,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药铺里空气骤然凝固,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刘掌柜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脸白得像纸,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拔高的、甚至有些变调的尖锐,猛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哎……哎哟喂!我的……我的肚子!疼!疼死我啦!”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柜台后面。
只见霍元甲,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白得像刚刷过的墙皮。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身体像虾米一样佝偻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汇成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柜台外面,指着钱七和他那两个手下,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仿佛看到世间最恐怖之物的惊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
“他……他们!是他们!刚才……刚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往……往我喝水的碗里……撒了东西!白色的!粉末!我……我喝了!肚子……肚子疼得像刀绞!肠子……肠子要断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平地一声炸雷!
钱七脸上的轻佻和刻薄瞬间僵住,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懵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愕——撒东西?白色粉末?我们啥时候干过?!
刘掌柜更是彻底傻眼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完全搞不清状况。
只有霍恩第,在霍元甲喊出第一声“肚子疼”的时候,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猛地一滞,锐利的鹰眼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错愕,随即,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带着审视和难以置信的光芒瞬间亮起!他死死盯着自己那个“病秧子”儿子,看着他脸上那逼真的痛苦和惊恐,看着他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看着他捂住肚子、身体蜷缩、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惨状……
霍元甲的表演还在继续,而且越发“惨烈”。他身体猛地一挺,像是遭受了难以忍受的剧痛,整个人从柜台后面踉跄着扑了出来!不是朝着钱七他们,而是朝着药铺那敞开的、人来人往的大门口!
“噗通!”他重重地摔倒在门口的青石板地面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脸色由惨白迅速转为骇人的青紫色,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白沫!
“啊——sharen啦!下毒啦!救命啊!霍家药栈要出人命啦——!”霍元甲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响彻整条街道的凄厉惨嚎!声音里的绝望和惊恐,穿透了药铺,穿透了喧嚣的市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一个过路人的耳朵里!
然后,他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眼翻白,只剩下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地抽搐着,嘴角的白沫混合着尘土,糊了一脸,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中毒濒死之人!
死寂!
药铺内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钱七和他那两个手下,彻底石化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神呆滞,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他们所有认知的“变故”给震懵了!下毒?当街下毒sharen?这罪名……这他妈是掉脑袋的勾当啊!他们就是来收个“茶水钱”,吓唬吓唬人,哪敢真干这个?!
紧接着,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嚯——!”
“出嘛事儿了?!”
“下毒?!谁下毒?!”
“哎哟!快看!地上躺着个人!口吐白沫了!”
药铺门口,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只是好奇探头探脑的路人,被霍元甲那凄厉的惨嚎和恐怖的“中毒”模样彻底点燃!呼啦一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卖糖堆儿的老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刚放下扁担的脚夫、对面茶馆里端着茶碗的茶客……全都涌了过来!无数双眼睛,带着惊骇、愤怒、好奇,齐刷刷地钉在药铺门口那三个穿着黑衣、一脸凶相的光头汉子身上,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霍元甲!
“就是他们!我看见了!刚才他们仨鬼鬼祟祟进去的!”
“对!我也瞅见了!那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光天化日!竟敢下毒?!还有没有王法了!”
“报官!快报官啊!”
人群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迅速蔓延!指责声、怒骂声、要求报官的喊叫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小小的怀庆药栈门口淹没!无数道愤怒、鄙夷、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射向门口呆若木鸡的钱七三人!
钱七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一片死灰!他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三角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看看地上“抽搐”的霍元甲,再看看门口群情激愤、指指点点的黑压压人群,又看看药铺里面,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他的霍恩第……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他妈是个天大的屎盆子!扣结实了!
“不……不是……我……我们……”钱七语无伦次,想辩解,可他那点声音,在鼎沸的人声怒潮里,微弱得像蚊子叫。他想跑,可门口被愤怒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慌了神,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可又能退到哪里去?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抓住他们!别让sharen犯跑了!”
这一嗓子如同火上浇油!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往里冲!
钱七魂飞魄散!再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茶水钱”了!他猛地一推身后两个还在发懵的手下,尖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跑!快跑啊!”说完,他像只受惊的耗子,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猛地一矮身,仗着身材瘦小,从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太太腋下硬生生挤了出去,撞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缝里没命地钻去!那俩壮汉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撞开挡路的人,狼狈不堪地跟着钱七,在人群愤怒的咒骂和追打声中,抱头鼠窜,瞬间就消失在老城厢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只留下几串凌乱仓惶的脚印。
人群的怒骂声还在继续,有人蹲下来查看“中毒”的霍元甲。
霍恩第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他脸上那层铁青的寒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的神情。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他看着门口瘫在地上、嘴角挂着白沫、闭着眼“昏迷”的儿子,又看看门口那黑压压、依旧群情激愤的人群,再看看刘掌柜那副劫后余生、快要虚脱的样子……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迈步,走到门口,对着围观的街坊四邻,抱了抱拳,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和沉重:“诸位高邻!多谢仗义执言!犬子……犬子突发急症,惊扰各位了!此事……霍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街坊们一个交代!多谢!多谢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沉稳和分量。人群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有人开始散去,也有人还在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霍恩第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地上“昏迷”的霍元甲抱了起来。少年的身体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虚弱的冰凉。霍恩第抱着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药铺深处,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他的脚步,异常沉重。
刘掌柜赶紧上前,手忙脚乱地收拾门口被撞翻的药碾子和散落的药材,脸上惊魂未定。
后院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霍恩第将霍元甲放在一张硬板床上。霍元甲依旧紧闭着眼,呼吸微弱,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霍恩第站在床边,低着头,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阴影将霍元甲完全覆盖。他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霍元甲刻意放得极其微弱、却又显得异常“痛苦”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恩第才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霍元甲,目光投向窗外后院灰蒙蒙的天空。那张酱紫色的、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失望。那失望,比在后院练功场看到他摔倒时,更深,更冷,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又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寂静的后院里,幽幽地回荡。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床上的霍元甲,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屋子。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霍元甲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丝眼皮。确认霍恩第确实走了,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硬板床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装死……真他娘的累!比真死还累!刚才那一番折腾,几乎耗光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力气。手肘和膝盖的擦伤,在刚才的“翻滚”中,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用口水混合着一点柜台上的药粉伪装出来的“白沫”,心里头却没有半点“退敌”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霍恩第最后那声叹息,那沉重的背影,还有那冰冷的失望眼神,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他这法子,解了药栈眼前的围。可他也知道,在霍恩第这个讲究“光明正大”、“拳脚功夫见真章”的传统武人眼里,他这种市井混混儿般的“鬼祟”手段,恐怕比钱七那些人的敲诈勒索,更加……不堪。
津门大侠?霍元甲看着自己这双还在微微颤抖、瘦骨嶙峋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路,好像越走越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