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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庆药栈后院那间弥漫着霉味和药气的厢房里,霍元甲瘫在硬板床上,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虚。手肘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心里头更像堵了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霍恩第临走时那声沉得能砸穿地心的叹息,还有那比冰碴子还冷的失望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刮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装死退敌?解了围?屁!在霍恩第那刚直得能撞塌南墙的性子眼里,他这手“鬼祟”伎俩,怕是比钱七那帮混混儿的下作敲诈更腌臜!津门大侠?他这“霍元甲”,头一脚就把路走歪到阴沟里去了!
霍元英那小崽子,倒是溜进来过一回,小圆脸上又是后怕又是兴奋,压着嗓子喊:“二哥!你太神了!装得真像!那仨孙子吓得屁滚尿流!这下‘孙快嘴’怕是不敢再来找茬了吧?”霍元甲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牙缝里挤出点气儿:“滚蛋!让老子清静会儿!”霍元英碰了一鼻子灰,缩着脖子溜了。
刘掌柜也端了碗熬得稀烂的小米粥进来,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感激,絮絮叨叨说着门口街坊们如何议论,如何说霍二少爷福大命大云云。霍元甲听着,只觉得讽刺。福大命大?他这条命,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他闭上眼,懒得应声。刘掌柜叹口气,放下粥碗,也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霍元甲盯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一只灰扑扑的蜘蛛正慢悠悠地织补着破洞。他呢?他这破洞百出的处境,拿什么去补?靠装死?靠耍小聪明?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钱七跑了,可“孙快嘴”还在!盐帮“白七爷”那把看不见的刀,还悬在霍家药栈的头顶!还有霍恩第……他拿什么去面对那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恐慌,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知道对手是谁!得知道这天津卫的水,到底有多深!得知道这“津门大侠”本该立足的江湖,是个什么模样!他不能再像个睁眼瞎,被人推着搡着,掉进坑里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他绝望的枯草堆里,噗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对!得出去!得听!得看!
第二天晌午,霍元甲挣扎着爬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但那股子钻心的虚脱感似乎褪去了一些。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这是刘掌柜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霍恩第年轻时穿过的旧衣裳,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细脚伶仃的鹌鹑。
他扶着墙,一步三晃地挪到前边铺面。霍恩第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块粗布,沉默地擦拭着一把黄铜秤杆。酱紫色的脸膛依旧绷得紧紧的,如同风化的岩石。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秤砣,在霍元甲苍白虚弱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言语。
那目光里的审视和疏离,比昨日的失望更刺骨。霍元甲心里一揪,硬着头皮,嘶哑地开口:“爹……屋里闷得慌……我……我想出去透透气……就……就在门口坐会儿……”
霍恩第擦拭秤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只从鼻腔里极其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那声“嗯”,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负,压得霍元甲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敢真坐门口,怕再惹出什么幺蛾子。扶着药柜,慢慢挪到门边,挨着门槛里侧,找了块还算干净的门墩石,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屋里的阴冷和心头的寒意。他像只刚出洞的耗子,警惕又贪婪地打量着门外的世界。
老城厢的喧嚣,扑面而来。比那天坐在骡车里感受到的更加真切、更加汹涌。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混乱的生命洪流。
“磨剪子嘞——戗菜刀——!”悠长的吆喝拖着独特的尾音,穿透嘈杂。
“冰糖葫芦——刚蘸的!”红艳艳的山楂串在草靶子上招摇。
“热乎的——炸糕!耳朵眼儿的炸糕!”油锅里滋啦作响,甜腻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借光!借光!车来了嘿!”拉排子车的汉子吼着,汗流浃背地从人缝里挤过。
“嘛玩意儿?少你一个铜子儿?姥姥!你打听打听去,我王麻子卖菜啥时候短过秤?”菜摊前的争吵唾沫横飞。
三教九流,在这狭窄的街道上挤挤挨挨。穿绸缎长衫、摇着折扇的体面人,皱着眉,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短打扮的脚夫、扛大个儿的苦力,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结实的筋肉,大声说笑着走过。包头巾的妇人挎着篮子,跟小贩为了一个铜子儿争得面红耳赤。几个穿着洋布学生装、剪了短发的年轻人,夹着书本,匆匆走过,眼神里带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朝气(或者说书生气?)。还有墙角蹲着的、敞着怀露出刺青的光头混混儿,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人群中刮来刮去。
霍元甲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被这纷繁复杂的景象冲击得忽明忽暗。这江湖,太大了!太乱了!孙快嘴在哪儿?白七爷又是哪路神仙?他像个掉进汪洋大海的旱鸭子,连根救命的稻草都抓不着。
就在他茫然四顾,心头越发沉重时,一阵独特的、带着浓郁天津腔调的说书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穿过嘈杂的市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列位!上回书说到,那‘分水刺’白七爷,在三岔河口,那是浪里白条,翻江倒海!手持一对精钢打制的分水蛾眉刺,寒光闪闪,喂过剧毒!在水底下,能闭气一炷香的功夫!您琢磨琢磨,那是凡人吗?那是水龙王转世!盐帮的买卖,过他的手,那是万无一失!可偏偏有人不信邪……”
这声音!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和煽动力!霍元甲精神猛地一振!分水刺?白七爷?这不就是霍元英和刘掌柜都提过的那个狠角色吗?
他循着声音望去。斜对过,隔着一家卖估衣的摊子,有座两层的小茶楼。门脸不大,黑漆招牌,四个描金大字:一品香茶楼。门口挂着半旧的蓝布门帘,那极具穿透力的说书声,正是从门帘后面传出来的!茶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多是些穿着半旧长衫、提着鸟笼、或纯粹是闲来无事听书解闷的爷们儿。
就是这儿了!霍元甲的心砰砰跳起来。茶馆!说书!这不就是打听消息、了解这天津卫江湖格局最现成的窗口吗?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依旧虚软无力。他扭头看向铺子里。
霍元英正扒在柜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热闹,小脸上写满了渴望。霍元甲冲他招招手。霍元英立刻像得了令的兔子,嗖地一下窜了过来。
“二哥,嘛事儿?”
“扶我……去对面茶馆。”霍元甲哑着嗓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霍元英小眼睛瞬间亮了:“茶馆?听书?好嘞!”他二话不说,架起霍元甲一条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搀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挪地穿过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朝着斜对面的“一品香”茶楼挪去。
掀开那半旧的蓝布门帘,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气息混合着声浪,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
汗味、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茶水蒸腾的氤氲水汽、瓜子花生的香气、还有一股子陈年木头和人体油脂混合的、难以形容的“人气儿”,瞬间将人包裹。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堂子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搭白毛巾,提着长嘴大铜壶,在狭窄的桌椅缝隙里灵活地穿梭,吆喝着:“开水——慢回身——!”茶客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张张油光发亮的八仙桌旁,有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有的支棱着耳朵,专注地听着什么;还有的闭目养神,手指在桌面上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敲击。
堂子最里头,靠墙搭着一个半尺来高的木头台子。台子上,一张条案,一把椅子。条案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一块醒木。一个穿着半旧灰色长衫、约莫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站在台子中央,口沫横飞,手舞足蹈!他便是那说书先生。一张瘦长脸,颧骨高耸,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时而圆瞪,时而眯缝,表情极其生动。
“……不信邪的是谁?正是那‘铁掌’李奎!李奎何许人也?三岔河口,脚行总把头!一双铁掌,那是真功夫!早年拜在少林挂单的游方和尚门下,苦练铁砂掌二十年!那巴掌,伸开像蒲扇,攥起来像铁锤!开碑裂石,那是等闲!一掌下去,碗口粗的青石桩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您说,这掌头硬不硬?”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
“啪!”清脆的响声震得堂子里嗡嗡作响,瞬间压下了不少嘈杂。
“硬!”台下立刻有捧场的茶客大声应和,引来一片哄笑和附和。
霍元甲被霍元英搀扶着,在靠门口角落一张空着的条凳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凳子硬邦邦的,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全部心神都被台上那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吸引了过去。铁掌李奎!脚行总把头!这又是霍元英提过的人物!
说书先生端起紫砂壶,滋溜喝了口茶,抹了抹嘴角的沫子,小眼睛扫视全场,继续开讲:
“这李奎和白七爷,一个占着码头,把着水陆咽喉;一个控着盐运,攥着水上的命脉!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那场恶斗,就在三岔河口!白七爷仗着水性精熟,分水刺神出鬼没,招招不离李奎下盘要害!李奎呢?一双铁掌,稳如磐石!任凭你浪急风高,我自岿然不动!瞅准机会,一掌拍出!‘砰!’正中白七爷肩头!白七爷当时就一个趔趄,半边膀子都麻了!要不是他手下兄弟拼死护着,跳进水里遁了,那天三岔河口,就得添一具盐枭的尸首!”
台下响起一片抽冷气和惊叹声。
“自那以后啊,”说书先生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这两位,算是结下了死梁子!明里暗里,较着劲儿呢!码头上的规矩,盐帮的买卖,没少摩擦!这天津卫的武林啊,水面儿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着呢!”他话锋一转,醒木又是“啪”地一拍,“列位!要说起咱天津卫的顶尖人物,那还得数这‘津门九绝’!”
津门九绝!霍元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来了!这就是他想听的!
“这九位,那都是各有绝活,各领风骚!代表了咱天津卫武林的方方面面!”说书先生如数家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头一位,刚才说了,‘铁掌’李奎!代表码头脚行,势力庞大,一双铁掌,威震三津!”
“第二位,‘分水刺’白七爷!盐运漕帮的扛把子,水上功夫独步天下,心狠手辣,那是出了名的!”
“第三位,‘铁臂膀’周通!通臂拳一代宗师!在老城厢开馆授徒几十年,门徒众多!讲究的是‘出手如鞭,回手似钩’,刚猛霸道!代表的是咱天津卫传统武馆的正统势力,最重规矩!”
“第四位,‘弹腿王’沙振江!回民聚居区的定海神针!教门弹腿,那是真功夫!讲究个‘起腿半边空’,快如闪电,力发千钧!为人刚烈正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第五位,‘神枪’赵三多!镇远镖局的总镖头!一杆大枪,那是祖传的绝艺!‘百兵之王’,在他手里使得是出神入化!刺、扎、挑、崩、扫……点钢枪头,寒星点点!代表的是走南闯北、经验老到的镖行势力!”
“第六位,‘无影脚’孙快嘴!”说到这名字,说书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这位爷……嘿嘿,身份有点子特殊。戳脚翻子,功夫阴狠刁钻,尤其腿上功夫,神出鬼没,专走下三路!控制着老城厢好些个街面的‘生意’,是混混儿把头里的顶尖人物!心机深,手段黑!”
孙快嘴!霍元甲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原来是他!怪不得钱七那么嚣张!
“第七位,‘黑犬’史密斯!”说书先生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明显带上了鄙夷和愤懑,“这位……哼!租界里洋人养的狗!仗着人高马大,西洋拳击加上些下三滥的阴毒招数,没少欺负咱中国人!租界工部局养的拳师,专替洋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是咱津门武林的公敌!”
黑犬!洋人打手!霍元甲的心沉了下去。这天津卫,果然水深!连洋人的势力都搅和进来了!
“第八位,‘鹰爪’佟承善!这位爷,身份也金贵!是总兵衙门的正牌教头!鹰爪功炉火纯青,指力能洞穿牛腹!代表的是官府的背景,亦官亦武,轻易没人敢招惹!”
“第九位……”说书先生故意顿了顿,小眼睛扫视全场,吊足了胃口,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位爷,最是神秘!没人知道他真名实姓,没人知道他落脚何处!来无影,去无踪!轻功绝顶,暗器更是神鬼莫测!江湖人称——‘鬼影子’!这位爷,游走在黑白两道,灰色地带,行事全凭喜好,亦正亦邪!是咱津门武林里,最琢磨不透的一号人物!”
鬼影子?霍元甲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神秘,轻功,暗器……听起来就不是善茬。
说书先生一口气说完,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总结道:“列位!这就是咱天津卫的‘津门九绝’!九股势力,盘根错节!码头、盐帮、武馆、镖行、街面儿、租界、官府、还有那神出鬼没的……嘿嘿,这潭水,深着呐!要想在咱天津卫这地界儿站稳脚跟,光有拳头硬还不行,得懂规矩!懂这水面儿下的规矩!”
“嘛规矩?”台下立刻有人追问。
“规矩?”说书先生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条,地盘划分!谁家的码头,谁家的水道,谁家的街面儿,心里得有数!越了界,那就是祸事!”
“第二条,码头抽成!货过地头,留下买路钱!这是老例儿!给多少,怎么给,都有讲究!”
“第三条,武馆收徒!收谁,不收谁,拜师礼,出师礼,门里的规矩大过天!坏了规矩,整个武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第四条,解决纠纷!”说书先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豪气,“咱练武的,讲究个痛快!有了梁子,咋办?上擂台!签生死状,拳脚上见真章!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或者,摆‘说事茶’,请有头有脸的人物居中调停,坐下来谈!再不然,‘过家伙’!亮亮兵器,掂量掂量分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输了的,认栽!”
说书先生讲得口沫横飞,台下听得如痴如醉。霍元甲更是听得心惊肉跳!擂台?生死状?说事茶?过家伙?这哪是规矩?分明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这细伶伶的胳膊,又想想霍恩第那刚直的性子……霍家在这九股势力里,算老几?怀庆药栈那点小生意,在人家眼里,怕不是塞牙缝都不够!难怪刘掌柜吓成那样!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这“津门大侠”的壳子,简直就是个活靶子!还是最显眼、最不经打的那个!
正当霍元甲心乱如麻,被这赤裸裸的江湖规则压得喘不过气时,茶馆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一阵更加嘈杂、带着明显火药味的喧哗声从街面上炸了进来,瞬间压过了茶馆里的说书声!
“滚开!别挡道!”
“你他妈骂谁?找抽是吧?”
“盐帮的狗崽子!敢在脚行的地头撒野?”
“脚行的臭苦力!爷爷今天就抽你了!怎么着?!”
粗野的咒骂声、推搡声、还有棍棒磕碰的闷响,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惊愕地望向门口!
霍元甲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看个清楚,被霍元英死死按住:“二哥!别动!外面打起来了!”
只见茶馆门外的街道上,两拨人已经顶上了牛!一边是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清一色短打扮,敞着怀,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胳膊上筋肉虬结,手里都抄着胳膊粗的枣木杠子,正是脚行的力巴!为首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溜圆,正是刚才骂得最凶的。
另一边,人数稍少,五六个,穿着靛蓝色的紧身水靠,外面罩着半旧的褂子,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一个个眼神阴鸷,脸色不善。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对面的脚行汉子。
两拨人互相推搡着,咒骂着,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街上的行人吓得纷纷躲避,小摊贩也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生怕被殃及池鱼。
“妈的!盐帮的杂碎!敢抢我们脚行的货?活腻歪了!”脚行那黑铁塔汉子挥舞着枣木杠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放你娘的屁!那批货是你们脚行先坏了规矩!抽成抽得比刀子还狠!爷爷们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盐帮那精悍汉子毫不示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鼓囊的地方,眼神越发凶狠。
“坏了规矩?老子今天就教教你嘛叫规矩!”黑铁塔汉子怒吼一声,抡起枣木杠子,劈头盖脸就朝着盐帮汉子砸了过去!他身后的脚行汉子也发一声喊,挥舞着杠子冲了上来!
盐帮那精悍汉子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狸猫般灵活地躲过当头一棒!同时,右手闪电般从腰间一抹!一道森冷的寒光瞬间亮起!赫然是一柄尺许长、形如柳叶、尖端带着倒钩的锋利短刺——分水刺!
“找死!”精悍汉子低吼一声,分水刺毒蛇般探出,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直戳黑铁塔汉子的小腹要害!又快又狠!
眼看一场血腥的街头火并就要爆发!茶馆里胆小的茶客已经捂住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插入了两拨人中间!
快!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见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月白色长衫,身形颀长,略显清瘦。他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探,五指修长,动作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地搭在了黑铁塔汉子砸下的枣木杠子上,手腕微微一抖一引!
说时迟那时快!那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枣木杠子,被这看似轻柔的一搭一引,竟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般,猛地改变了方向,贴着那精悍汉子的肩头,“呼”地一声砸在了空处!带起的劲风刮得精悍汉子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那长衫人的脚尖如同蜻蜓点水,极其隐蔽却又迅捷无比地在精悍汉子踢向黑铁塔汉子下阴的脚踝侧面轻轻一点!
“唔!”精悍汉子只觉得脚踝处一股酸麻瞬间传遍半条腿,那阴狠的一脚硬生生被卸去了力道,身形微微一晃!他刺出的分水刺,也因为这一晃,失了准头,擦着黑铁塔汉子的衣角划了过去!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两记足以致命的杀招,竟被这突然插入的长衫人,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手法,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整个喧闹的街道,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杀气腾腾的脚行、盐帮汉子,还是周围躲避的行人、茶馆里伸着脖子的茶客,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突然出现的月白色身影。
霍元甲更是看得心头剧震!好快的身手!好巧的劲道!这绝不是蛮力!这是真正的高手!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长衫人化解了杀招,身形飘逸地退开半步,双手随意地拢在袖中,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甚至有些书卷气的淡淡笑意。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和温润,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力量。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两拨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街道,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绪稍安的韵律感:
“诸位,稍安勿躁。当街械斗,血溅五步,非但于事无补,反徒增仇怨,更惊扰街坊四邻,令亲者痛,仇者快。”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黑铁塔似的脚行汉子,“这位脚行的兄弟,火气莫要太盛。李把头治下,向来以‘义’字当先,以‘理’字服人。今日之事,其中或有误会,何不先问个清楚明白?”
他又看向那眼神依旧凶狠、却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的盐帮精悍汉子:“这位盐帮的朋友,兵者,凶器也。动辄拔刀相向,非智者所为。白七爷的规矩,想必也非恃强凌弱。若有委屈,自有讲理之处,何必诉诸刀兵,自陷险地?”
他说话不急不缓,引经据典(“兵者凶器”),却又句句点在要害(“李把头”、“白七爷”)。更奇的是,他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官话,在这满是天津卫土腔的街面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奇异力量。
那黑铁塔汉子被他点出“李把头”的名号,又想起刚才那神乎其神的一搭一引,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举着杠子的手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瓮声瓮气地道:“你……你是谁?凭嘛管这闲事?”
盐帮那精悍汉子也死死盯着长衫人,按在分水刺上的手虽然没松开,眼神里的凶狠却明显收敛了几分。刚才那一下,让他知道眼前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长衫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姿态从容:“在下农劲荪,一介过路书生,恰逢其会而已。非是管闲事,实不忍见同室操戈,徒令亲痛仇快。李把头、白七爷,皆是津门响当当的人物,若因些许误会,伤了和气,岂非让外人笑话?”
“农劲荪?”黑铁塔汉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盐帮那汉子眼神闪烁,显然也没听过。
农劲荪也不在意,继续温言道:“依在下浅见,今日之事,双方不妨各退一步。脚行的兄弟,暂息雷霆之怒;盐帮的朋友,也请收回兵刃。若真有货物上的纠葛,不如各自回去禀明主事之人,约个时间,选个地方,坐下来,按着天津卫的老规矩,‘说事茶’也好,‘过家伙’也罢,堂堂正正地解决。总好过当街斗殴,坏了规矩,也污了李把头、白七爷的名头。二位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入情入理,既给了双方台阶下,又点出了“规矩”和“主事之人”的分量,更隐隐抬出了李奎和白七爷的威名。那黑铁塔汉子和盐帮精悍汉子互相狠狠瞪了一眼,虽然依旧怒容满面,但紧绷的身体和紧握兵器的手,都明显放松了下来。当街火并,后果难料,真闹大了,回去谁也不好交代。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黑铁塔汉子悻悻地收起枣木杠子,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盐帮的!今儿个给这位……农先生面子!那批货,咱们没完!走!”他一挥手,带着手下几个脚行汉子,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走了。
盐帮那精悍汉子也冷冷地扫了农劲荪一眼,将分水刺插回腰间,对身后人一摆头:“我们走!”几个人也迅速消失在街角。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血腥冲突,竟被这突然出现的、自称“农劲荪”的书生,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街面上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惊叹,有后怕,也有好奇地打量着场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农劲荪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神情。他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品香茶馆的门口,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茶客,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脸色苍白、扶着门框、正死死盯着他的瘦弱少年身上——霍元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农劲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兴味。这个少年,脸色白得像纸,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还有一种……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霍元甲更是心头剧震!农劲荪!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看似文弱书生,却能在谈笑间化解两大帮派火并的奇人!他刚才那番话,那份从容,那种掌控局面的气度……绝非等闲!
农劲荪对着霍元甲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汇入了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之中,那月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老城厢迷宫般的街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茶馆门口,人群渐渐散去,喧嚣重新占据了街道。
霍元甲却依旧扶着冰冷的门框,呆呆地望着农劲荪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说书先生口中的“津门九绝”,街面上刀光剑影的冲突,还有这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农劲荪……这一切,都像一幅巨大而混乱的画卷,在他眼前猛然展开!
这天津卫的水,深不可测!而他霍元甲,已经被这汹涌的暗流,卷入了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