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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握紧了他的枣木长枪,蹲在垛口后,青砖的缝隙里还嵌着昨日凝固的血块。
远处的后汉军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垂死的乌鸦。
“放!”
随着一声令下,石弹撕裂了空气。
高兴看见那灰白的巨石带着死亡的弧线飞来,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噗!”
一声闷响,不远处的一名河中兵被砸中胸口,整个人像破布娃娃般弹起,又重重摔在城墙上。
温热的血雨溅了他半张脸,腥甜的铁锈味混着尘土钻进喉咙。
后汉军的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
“咻——”
油脂火球裹着黑烟呼啸而至,在城墙上炸开一片黏腻的火海。
焦糊的气味中,高兴仿佛能听见自己喉间压抑的呜咽。
长枪的柄被汗水浸得发滑,他死死抵住它,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城外的楼车缓缓推进,车顶的弓手们已拉满弓弦。
高兴刚想探头查看敌情,便见一片黑云般的箭矢破空而来——
是齐射!
“低头!”
身旁的董天宝猛拽他衣领,箭雨已如冰雹般砸在城墙上。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
高兴踉跄后退,却见第二支箭直取咽喉,寒光在眼前炸开时,一道黑影突然横插进来。
“哐!”
沉重的木盾撞开箭矢,董天宝的盾牌上插满羽箭,像只刺猬。
他喘着粗气把盾牌往高兴面前一推:“没事吧?”
“还好,还好。”
高兴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箭雨仍在倾泻,但那面盾牌已成他们之间唯一的屏障。
城外,后汉的攻势十分猛烈。
在投石机、床子弩和箭阵的掩护下,无数的后汉军兵将撒开脚丫子,一往无前的扑向河中城,好似奔涌的汪洋大海一般,
守城的河中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等后汉军的攻城士兵挤到下边,开始攀爬云梯的时候,河中军也不得不展开反击了。
“高兴、天宝,你们搁那里躺尸吗?”
“还不快带人顶上去!”
作为军中的都头,高兴和董天宝的顶头上司,樊忠挥舞着染血的步槊,厉声喝道。
“哦,好!”
高兴与董天宝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的各自领着部下,到一旁的垛口以及瓮城边上,拉弓射箭,无情的收割着后汉兵的性命。
高兴的箭术格外精湛,不说是百发百中,却也箭无虚发。
在五台山当和尚的时候,年幼的高兴就学了一身功夫,拳脚和棍棒功夫尤为出众。
这一年来,高兴和董天宝投身军旅,更是在实战中历练了战场搏杀之术。
弓马娴熟。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场上能发挥出来的作用,始终是有限的。
后汉军的兵将前赴后继的猛攻河中城。
死了一茬,又来一茬。
他们围困河中城的这些日子,建造了无数的壁垒,却被河中军拆了又拆。
每次被拆,郭威又让他们再赶紧建造。
就这样,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反反复复近一年之久。
后汉军的壁垒属于“豆腐渣工程”,不过却挑动着李守贞的敏感神经。
有赖于河中军的“拆壁垒”战术,被折腾得不行,被迫沦为苦力的后汉军将士,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邪火。
轮到攻城的时候,他们都铆足了劲,仿佛非要拆了这座城池不可。
“杀!”
城头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雾气,高兴的披风被箭矢撕成布条,每走一步都踩在黏腻的血浆里。
铁靴踩在血泊里打滑,高兴像醉汉般摇晃着躲过敌兵第一击,枪尖擦过护心镜迸出火星,后背撞上雉堞时震落簌簌墙灰。
“铛啷!”
枪杆在石墙上撞出火星,高兴好似被抽走骨头的蛇般滑跪在地,却用枪缨缠住一名敌兵的小腿,猛地一拽将人掀下城垛。
铁锈味呛进鼻腔时,他卸下枪头,木柄卡住矛杆借力翻身,脚后跟精准踹中对方膝窝,趁其跪地时枪尖贯入后心。
又有一名后汉兵挥刀斩下,高兴侧身滚过刀锋,枪尾“咚”地砸在对方脚背,顺势将整支长枪掷出,枪头没入咽喉时带起一蓬血雨。
高兴连杀三人,物理超度了他们,其过程是相当费力的。
随着身边的袍泽接连倒下,越来越多的后汉兵将也跟着登上城头。
“有后退一步者,格杀勿论!”
樊忠挥动步槊,杀死一名逃兵后,怒目圆睁的喊着,想要挽回颓势。
但是两处城门都已经沦陷,后汉军的兵马一贯而入,哪里挡得住?
高兴作为队正,军中的小头目,原本管着五十个兵卒,现在却剩下不到十人了。
“樊都头,守不住了!”
“咱们撤到内城去吧!”
董天宝挥刀砍死一名敌兵后,握着圆盾,向樊忠靠拢,并大声疾呼着。
樊忠却是脸色一沉,瓮声瓮气的道:“不行。”
“某得到的命令是死守宣德门。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没有李守贞的军令,看来樊忠是不会擅自撤退的。
一根筋!
靠拢过来的高兴,不由得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道:“樊都头,你一个军饷不过几石米,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玩什么命?”
“高兴!”
樊忠气得直跺脚。
此时的他,已经是浑身负伤,一处刀伤,三处箭伤,流淌的血液都没有止住。
换做别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也幸亏樊忠披着重铠,生得虎背熊腰,又有脂包肌的保护,这才勉强扛住。
高兴一把握住了樊忠握着步槊的胳膊,面容严肃,沉声道:“樊都头,就连咱们的都指挥使王继勋,还有秦王都跑进内城了,咱们给谁卖命?”
“再不撤,今天咱们就都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樊忠却根本听不进高兴的劝告,一意孤行,非要战死在城头上不可。
见此情形,高兴的心一横,一记手刀劈在樊忠的后脖颈上。
“嘭”的一声,樊忠吃痛之余,不禁恼羞成怒起来,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高兴。
“高兴,你他娘的打某做甚?”
“我……”
靠!
樊忠不应该被自己打晕过去的吗?
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
高兴自认为,自己的手劲儿相当大,没想到还是不能打晕樊忠。
他的嘴角直抽抽,也顾不得别的,招呼周围的河中兵架着樊忠一起离开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