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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从天工部地下三层的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实验室门口站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不是天工部的技术人员。天工部的人穿灰色制服，左胸口有齿轮徽章。这两个人穿黑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但站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右手自然垂在腰侧，距离枪套不超过三厘米。治安军精锐部队。不是普通治安军——是执zhengfu直属的“黑盾“。
“叶首席。“左边那个黑盾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执zhengfu首席姜元阁下请您去一趟内环。“
“现在？“
“现在。“
叶霜看了一眼自己的实验室。透过玻璃墙，她能看到拆解台上那台能量转换器还在泛着金属光泽。如果黑盾进了她的实验室——如果他们看到了那台转换器——
“我拿一下外套。“
她走进实验室，动作自然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在转身的瞬间，她的手指在拆解台下面的一个隐蔽开关上按了一下。开关连接着一个电磁脉冲发生器——不是武器，是数据清除装置。如果在三十秒内没有输入取消指令，她实验室里所有与林朔相关的分析数据都会被彻底抹除。
这是她在两天前装的。在她第一次在废铁市场见到林朔之后。
因为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执zhengfu位于龙脊城内环的核心——一栋旧时代的防辐射指挥大楼，经过五十年断断续续的修缮，现在是废土上最接近“宫殿“这个词的建筑。走廊里铺着从旧时代酒店拆来的大理石地砖，墙上的裂缝被仔细地填补过，头顶的灯不是废土上常见的昏黄车灯，而是真正的白色荧光灯——每一盏都是天工部专门维护的。
叶霜被带到了顶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真正的木头，不是废土上随处可见的合成板材。门上刻着龙脊城的徽章：一条盘踞在齿轮上的龙。
黑盾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示意叶霜进去。
姜元坐在一张巨大的旧时代办公桌后面。
他大概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外套——不是废土上常见的拼凑服装，而是一件完整的面料做成的衣服。在废土上，这本身就是权力的象征。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和门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龙盘踞在齿轮上。
“叶首席。“姜元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精确、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请坐。“
叶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垫的弹性恰到好处。在废土上，一把真皮椅子比一把脉冲buqiang更稀有。
“你昨天提交了一份档案调阅申请。“姜元开门见山，“三十年范围，目标——老烟枪。理由是追查x-001号事件的后续。“
“是的。“
“你知道x-001号事件的档案是谁封存的吗？“
“您。“
姜元微微点头。“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份档案被封存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姜元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老式的纸质文件夹——在废土上，纸质文件意味着最高机密级别，因为纸质文件不能被远程入侵——然后打开。
“x-001号事件，发生于联邦历2117年——也就是三十年前。研究员沈云落——旧时代量子物理学家，大爆发后失踪——在龙脊城外环东区设立了一处私人实验室。根据当时的技术回收局记录，她在实验室中研究了一种非人类来源的未知材料。“
他翻了一页。
“2117年3月15日，实验室发生baozha。技术回收局在现场找到了一片黑色薄片——材质未知，硬度超过金刚石。沈云落本人——失踪。技术回收局将黑色薄片编号为x-001-a，并于三个月后转交联邦科学院。“
“联邦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姜元合上文件夹。
“因为联邦一直在寻找一种东西。一种在他们离开地球之前就知道存在，但一直没找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先驱者文明的遗产。“
叶霜的瞳孔微微一缩。姜元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
“看来你知道先驱者。这说明你最近的调查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联邦在离开地球之前——在大爆发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先驱者文明存在的证据。他们在月球背面的撞击坑里找到了一个归零者侦察单元。正是那个发现触发了第三次科技大爆发——因为联邦高层知道，归零者的存在意味着人类文明随时可能被收割。他们用大爆发作为掩护，加速科技发展，试图在归零者降临之前达到足以自保的技术水平。“
“但他们失败了。“
“不。“姜元说，“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先驱者文明的终端。六个终端，散布在银河系各处。其中一个——他们确信——在地球上。“
叶霜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她在天工部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在被看穿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思考而不是在害怕。
“他们找到了吗？“
“没有。“姜元说，“他们搜遍了整个太阳系，没有找到。然后他们放弃了地球——把所有人撤走，把地球划为s级遗迹保护星球。但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三十年前，当他们收到x-001-a的转交报告时——他们意识到沈云落可能比他们更接近那个终端。“
“所以联邦炸了她的实验室。“
姜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历史文件。
“沈云落失踪后，联邦加强了对地球的监控。他们在轨道上留下了三颗隐蔽卫星——不是通讯卫星，是信号监测卫星。专门用来探测先驱者终端的激活信号。三十年来，这三颗卫星一直在监听。“
他停顿了一下。
“六天前。k-07遗迹方向。一道持续0.8秒的纯黑色光柱。能量特征——与联邦数据库中的先驱者终端激活信号99.97%匹配。“
叶霜感觉自己的血液温度下降了几度。
“联邦收到了信号？“
“不只是联邦。“姜元的声音变得低沉，“根据我们截获的联邦通讯——那道信号的强度足以穿透银河系的背景辐射。它已经传出去了。四万光年之外——如果有人在那里监听——他们已经知道地球上有一个活跃的先驱者终端。“
叶霜想起了林朔在水塔上说的一句话——“归零者的收割，是物理规律级别的。不是炸毁城市，是改变光速。“
“归零者。“她说。
姜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一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的人，听到有人划亮了另一根火柴。
“所以你也知道归零者。“他说，“看来你和那个拾荒者——林朔——的谈话内容，比我想象的要多。“
叶霜没有回答。她在等姜元说出他的真正目的。一个执zhengfu首席不会只为了分享信息而召见一个天工部工程师——尤其是关于一个他亲自封存了三十年的绝密档案。
姜元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龙脊城内环的花园——废土上唯一一片有真正的草和树的地方。那些绿色的植物在人工光照下安静地生长着，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叶首席。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封存x-001的档案吗？“
“为了保护真相？“
“不。“姜元转过身来，“为了保护龙脊城。如果废土上的人知道归零者的存在——知道有一个远比如今的联邦、远比旧时代的人类、远比任何废土上的势力更强大的东西正在朝这里来——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恐慌。“
“恐慌只是开始。恐慌之后是混乱。混乱之后是毁灭。不用等归零者来——我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杀光。“姜元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就是为什么三十年前我下令销毁了沈云落的实验室。不是因为我怕联邦。是因为我怕真相。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多，所有人死得越快。“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也闭嘴？“
“不。“姜元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闭嘴来不及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黑色的立方体碎片。
和林朔在k-07挖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只有拇指大小。表面不反射任何光线，光滑得像凝固的黑暗。
“这是三十年前从沈云落实验室废墟里找到的。不是那个黑色薄片——那个被联邦拿走了。这个——是技术回收局在baozha现场的碎石堆里找到的。它不是归零者的东西。它是先驱者终端的碎片。“
叶霜盯着那块碎片。
“这意味着——“
“意味着沈云落在baozha之前已经找到了先驱者终端。或者说——终端的一部分。她可能已经激活了它。那个激活信号——三十年前的那道黑色光柱——不是k-07的第一次。第一次是在三十年前。在沈云落的实验室里。“
叶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沈云落在三十年前就激活了一个先驱者终端——那林朔在k-07挖到的那个，不是一号终端。或者说，一号终端被分成了两块。一块在沈云落手里，一块在k-07的废墟里。
“她为什么把终端分开？“
“我不知道。“姜元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联邦也知道她激活了终端。他们三十年前就知道了。他们之所以没有来地球——之所以没有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是因为他们以为沈云落死了，终端也毁了。“
“但现在k-07的信号告诉他们——终端还在。“
“是的。“姜元把碎片推回抽屉里，“所以他们会来。不是明天，不是下周——但他们会来。而这一次，他们要的不只是终端。“
“他们要什么？“
姜元看着叶霜。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不再是一个执zhengfu首席的眼神——而是一个在废土上活了太久、知道太多、害怕了太多年的人的眼神。
“他们要林朔。因为林朔——不是发现终端的人。林朔是终端选择的人。先驱者系统不会随机选择宿主。它选择林朔——是因为林朔的基因里有什么东西是它需要的。而那0.27%——“
叶霜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知道0.27%？“
“我当然知道。沈云落的基因组修改记录——在联邦数据库里有备份。三十年前联邦拦截了她的一部分研究数据。他们知道她修改了一个胚胎的基因组。他们一直在找那个胚胎——那个孩子。“
“但他们没找到。“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沈云落销毁了所有关于那个孩子的记录。她把孩子交给了老烟枪——一个没有任何官方档案的拾荒者。然后她炸了自己的实验室。“姜元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奇怪的敬佩，“那个女人——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毁掉了整个实验室。毁掉了自己的所有研究成果。毁掉了自己。“
叶霜沉默了很久。
窗外，花园里的植物在人工光照下轻轻摇曳。那些绿色的叶子上没有纳米粉尘——因为内环的空气经过了七重过滤。在这片废土上，绿色是最奢侈的颜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叶霜问。
“因为联邦快来了。因为归零者可能在路上。因为龙脊城——整个地球废土——需要做好准备。“姜元重新坐下来，“而林朔——不管他愿不愿意——是唯一一个能帮助我们的人。他体内的系统是先驱者文明的遗产。如果先驱者找到了对抗归零者的方法——那答案就在他身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需要你做什么。“姜元说，“是林朔需要你做什么。你是天工部最好的工程师。你已经在研究他的技术了。他现在需要盟友——不是躲在暗处的盟友，是能给他资源、情报、和时间的盟友。“
“你要我和他合作？“
“我要你帮他。“姜元说，“因为帮他——就是帮龙脊城。就是帮地球上所有活着的人。“
叶霜站起来。
“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今天叫我来这里——黑盾在实验室门口等我——所有天工部的人都看到了。如果联邦有间谍在龙脊城，他们已经知道我和你谈过话。如果执zhengfu内部有联邦的内应——“
“我故意的。“姜元打断她。
叶霜愣住了。
“联邦在龙脊城有间谍——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调查x-001。让他们知道我在接触和林朔有关的人。“姜元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淡的微笑，“因为如果他们忙着盯我——他们就不会盯林朔。“
“你在当诱饵。“
“我在当盾牌。“姜元纠正，“老烟枪给林朔的是外套。我给的——是时间。“
林朔在工坊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叶霜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通讯器沉默着。帕拉斯扫描了水塔周围的所有通讯信号——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叶霜的信号。她只是消失了。
“她的通讯设备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天工部大楼。“帕拉斯说，“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她在赴约之前被叫走了。“
“被谁？“
“无法确定。天工部内部的监控系统是独立网络，我需要物理接触才能接入。“
林朔站起来，走到窗边。太阳正在落下去，外环的贫民窟在暮色中像一堆正在冷却的灰烬。
“我要进天工部。“
“不建议。“帕拉斯说，“天工部大楼的安保系统——“
“你不是能破解吗？“
“我能。但我破解安保系统需要物理接触天工部内部网络的节点。以你目前的身份——一个被三级监控的拾荒者——你进入天工部的概率接近零。“
“零不是零。你说过胜率0.00%。“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帕拉斯沉默了一秒。“那一次你是对着十二艘联邦战舰说硬话。这一次你是想潜入一个你从来没见过内部结构的建筑，找一个你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人，对抗一个你不知道底细的敌人。这不是勇敢——这是鲁莽。“
“你知道我妈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知道。我在你的神经网络中，你读信的时候我也在读。“
“她让我不要让任务决定我是谁。但有一件事她没有说——如果我连尝试都不敢尝试，那我根本就不配决定自己是谁。“
帕拉斯沉默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林朔意外的话。
“老烟枪有办法。“
“什么？“
“老烟枪。他的联邦军用频谱扫描仪——你解析过它的芯片。那是联邦k-12型侦察无人机核心芯片，具备军事级通讯拦截功能。如果你把扫描仪的功率提升到极限，你可以在天工部大楼外部截获他们的内部通讯。“
“但那需要——“
“需要把扫描仪接到外环最高的建筑物顶端。需要绕过龙脊城治安军的通讯监控。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所有改装。“帕拉斯停顿了一下，“需要你爬上废弃水塔的顶端——在黑暗中。“
林朔转身拿起工作台上的扫描仪。
“帮我。“
废弃水塔在夜色中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林朔爬到顶端的时候，手被锈蚀的钢筋划了三道口子。帕拉斯已经在他的神经系统中压制了疼痛信号，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把扫描仪的天线对准天工部大楼的通讯塔。频率——4.7ghz。加密协议——龙脊城军用级，基于旧时代aes-128变体。破解时间——“
“多久？“
“取决于你手的稳定度。你的心率目前是每分钟112次——太快了。深呼吸。“
林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缓呼吸。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十米下面，外环的街道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偶尔有昏黄的灯光在其中缓慢流动。
他的心率降到了每分钟80次。
“可以了。“
他把扫描仪天线对准了天工部大楼的方向。帕拉斯开始破解加密协议。蓝色的光晕在他的视野中闪烁，每一道光晕都代表一层正在被突破的安全壁垒。
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破解完成。正在接入天工部内部通讯网络——“
然后叶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扫描仪的扬声器中——不是实时通讯，是一段被录制下来的内部通话记录。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叶首席——执zhengfu首席姜元阁下请您去一趟内环。“
“现在？“
“现在。“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
一段加密程度更高的通讯。帕拉斯用了额外一分钟才破解。
姜元的声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封存x-001的档案吗？“
叶霜的声音：“为了保护真相？“
“不。为了保护龙脊城。“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对话。林朔在水塔顶端，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完了姜元告诉叶霜的全部内容。
关于沈云落三十年前的第一次激活。
关于联邦知道0.27%的基因组修改。
关于联邦正在赶来。
关于姜元决定当盾牌。
录音的最后，是叶霜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他会做什么？“
姜元的回答很简单。
“他会做沈云落三十年前没做完的事。他会把天捅一个窟窿。“
“那我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确保——在他捅窟窿的时候，没有人从背后开枪。“
通讯中断。
林朔站在水塔顶端，手里握着扫描仪，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帕拉斯在他意识中沉默着。
“她没事。“林朔说。
“是的。“
“姜元——他不是敌人。“
“目前看来不是。“
“联邦要来了。他们知道我是沈云落的儿子。知道我的基因里有那0.27%。“
“是的。“
林朔抬头看着夜空。纳米粉尘遮蔽了星光，但月亮还看得见——一个苍白的圆盘挂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月球。先驱者文明的观测站。归零者侦察单元的来源地。
“帕拉斯。“
“在。“
“你说月球上有另一个终端。“
“是。“
“如果联邦要来了——如果归零者已经在路上——那我需要那个终端。不是以后。是现在。“
帕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林朔后颈汗毛竖起来的话。
“去月球的路径——我已经计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