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明末岭南创业史 > 第2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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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大门,穿过几重仪门,三人被带到一座位于府邸东侧的独立小院前。
管事陈禄脸上堆着笑,推开漆色尚新的木门,侧身让开:“老爷,您瞧瞧,这小院可还合意?大老爷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说您旅途劳顿,需得有个清静地方休养。”
院子不大,但颇为齐整。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白墙黛瓦,墙角的几丛细竹随风轻曳,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
庞嘉胤沉默地将书箱搬进正房。老仆陈福里外看了一圈,屋内家具虽不奢华,却也一应俱全,桌椅床柜擦拭得纤尘不染,床榻上铺着干净的青布褥子。
陈子壮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片方寸天地,又望向院墙之外那些更为巍峨轩敞的楼阁檐角。
“有劳禄管事了。”他语气平淡。
“不敢当,不敢当。”陈禄躬身道,“被褥用具都是全新的,若还缺什么,老爷尽管吩咐。厨房那边也打点好了,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他态度恭敬,言语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那笑容仿佛尺子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傍晚,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提着三层食盒过来,在院门外停下,恭敬道:“老爷,晚膳送到了。”待庞嘉胤接过,他又行了一礼,方才退去。
食盒内是四菜一汤:一碟清蒸鱼,一碗红烧肉,两样时蔬,并一盅鸡汤,外加一盆雪白的米饭。谈不上珍馐,但绝对是主家规格。
陈子壮拿起筷子:“吃吧。”
三人于是开动。
用饭时,庞嘉胤又道:“方才在门口,听见两个丫鬟路过,一个说:‘这位爷回来得真是时候,老太爷前脚刚走。’另一个赶紧拉她走,小声说:‘主子们的事少议论,大老爷吩咐了,要好生伺候着。’”
陈福也凑近,轻声说道:“在下刚才借口认路,在府里转了转,遇到个相熟的老伙夫,聊了几句。他说田庄今年收成不好,好几处交不起租,大老爷正为此发愁,库银似乎有些吃紧。他还说,大老爷治家极严,尤其吩咐了下人,对我们这里务必恭敬,不可怠慢,但也不可多言。”
陈子壮慢慢嚼着米饭。根据他读过的历史,父亲陈熙昌果然已经去世,就在他离乡进京后不久。现在当家的是伯父陈熙韶。
第二天。
陈家主厅,气氛庄重。
陈熙韶坐在上首紫檀木太师椅上,身着赭色暗纹锦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他轻轻吹着茶盏中的浮沫,姿态雍容。
陈子壮步入厅中,依礼下拜:“侄儿子壮,拜见伯父。”
“子壮我儿,快起来,让伯父好好看看。”陈熙韶放下茶盏,关切地说道,“一路辛苦,人都清减了。回来就好,回家就好啊!”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坐下说话。”
陈子壮依言落座,腰背自然挺直。
“京城的事,族里都知晓了。”陈熙韶叹息一声,面露痛惜,“你年轻气盛,一心为国,其情可悯。然则今上,唉,性子急了些。你此番受委屈了。不过既已归家,往事不必再提。你父亲去得早,往后有伯父在,定当护你周全。你便安心在小院住下,读书静养,外间的烦扰,自有伯父与你几位族中长辈担着。”
“谢伯父关怀。侄儿行事鲁莽,累及家族清誉,心中实感不安。”陈子壮低头应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熙韶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家族一体,荣辱与共。你如今首要之事是静养,族中琐务繁杂,就不必让你分心了。”他话锋微转,问道,“住处可还习惯?下人伺候得可还周到?若有任何不妥,定要告知伯父。”
“一切安好,谢伯父安排。”陈子壮抬头,目光平静,“只是不知父亲何时仙逝?临终可有遗言?侄儿未能尽孝床前,实为憾事。”
陈熙韶面色微黯,喟然道:“熙昌弟是去年十二月感染风寒,药石罔效,走得安详。临终时只惦念你在京中,望你平安。族中诸事,皆按章程办理,井然有序,你无需挂怀。如今你回来了,多去祠堂陪陪你父亲便是。”
“是。侄儿明白。”陈子壮起身,“侄儿告退。”
从那天起,陈子壮每日清晨必至祠堂,在父亲牌位前静坐一个时辰。陈熙韶闻之,只对心腹淡淡道:“由他去,孝道总是不错的。”
几日后,黎氏带着幼子陈上庸归家。青布小轿直接抬到了陈子壮小院门口。
黎氏牵着孩子下车,看到院落整洁,丈夫气色尚佳,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仍难掩忧色:“相公。”
陈子壮上前,将妻儿一同拥住。他抱起虎头虎脑的儿子,用胡茬轻蹭他的小脸,惹得陈上庸咯咯直笑。
“回来就好。”他看着妻子,温言道,“暂且在此安顿。”
黎氏环视小院,虽不宽敞,但雅致清净,下人恭敬,略感安心:“一切但凭相公做主。”
安顿好妻儿后,陈子壮开始带着庞嘉胤出门,名曰“散心”、“体察民情”。他走遍了陈家左近的田庄村落。所到之处,庄头管事无不客气接待,问及田亩收成、佃户生计,对方总是笑脸相迎,答得滴水不漏,只反复说“一切都好,有大老爷操心”。
然而,目光所及,却是另一番景象:水渠淤塞,田亩管理粗疏,佃户面有菜色,见到主家之人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他试图询问得更深入些,管事的笑容便愈发恭敬,言语却愈发谨慎,只将话题引开,或推说具体事务需禀明大老爷定夺。
一次,他甚至撞见邻庄的管事正在训斥一个老佃户,声音尖锐。见他过来,那管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解释说这佃户懒惰欠租,正在教诲。那老佃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陈子壮沉默地看着。
伯父,好手段啊,如此下去,陈家,还可能有未来吗?
这是在掘陈家的根基啊。
晚间,他立于小院中。
“我不过想自保,毕竟乱世将临。但伯父,您这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逼我不得不争啊。”
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