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明末岭南创业史 > 第3章 查账

n
陈子壮在院子里缓缓舒展筋骨,练习着八段锦。
庞嘉胤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近,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老爷,用早饭了。”
陈子壮接过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状似无意地问道:“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庞嘉胤凑近些说道:“大老爷那边倒没什么明面上的动作,只是陈禄管事见了我们,笑容愈发客气周到了。不过,厨房那个相熟的帮工说,账房的老吴师傅前阵子因账目不清被大老爷申斥了几句,气病了,如今在家休养。账房现在由陈禄管事举荐的李三爷暂时代管,据说这位李三爷对算学不甚精通,但为人甚是圆滑。”
陈子壮眼神微凝:“老吴头在府里管账多少年了?”
“怕是有三十多个年头了,老太爷在时就很倚重,是府里的老人,向来以谨慎著称。”
陈子壮几口喝完粥,用布巾擦了擦手,整了整衣冠:“我去给伯父请安。”
陈府正厅内,陈熙韶正对着一本账册凝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见陈子壮进来,他放下账册,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子壮来了,坐。在小院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定要告知为伯。”
“谢伯父关怀,一切安好。”陈子壮恭敬行礼后落座,“侄儿回乡守制,每日除在祠堂静思己过,亦常念及先父教诲,深知持家之不易。如今侄儿赋闲在家,无俸禄进项,深恐坐食山空,徒增家族负担。故而恳请伯父允准侄儿查阅近年家中所出所入,也好量入为出,恪守俭德,略尽绵力。”
陈熙韶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子壮有心了。只是家族账目历年累积,头绪繁多,借贷往来,田租铺课,甚是琐碎混乱,一时恐难理清。待他日账房梳理明白,再与你过目不迟,免得徒耗心神。”
“伯父体恤,侄儿感激。”陈子壮微微欠身,语气恳切,“正因账目繁杂,侄儿更应早些熟悉。侄儿于算学一道略有涉猎,守制时日方长,正可借此慢慢理清,若能稍减伯父辛劳,亦是子侄本分。”
陈熙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初归家,还是以静养修心为重。”
陈子壮见状,不再多言,转而求见了族中辈分最高、曾官至县丞的陈七公。
这位长辈对陈熙韶近年来独揽大权、家业管理却不见起色早有微词。
“七叔公,侄儿绝非有意揽权,更非质疑伯父。只是身为人子,眼见先父心血所系之家族基业似有隐忧,心中实难安宁。查阅账目,只为明了家中真实光景,以便节俭度日,恪守孝道。然伯父似有顾虑,侄儿人微言轻,恳请七叔公主持公道,成全侄儿这点孝心与责任心。”
陈七公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方叹了口气:“熙韶也是为家族操劳,或许顾虑你心情未定。你想知晓家计,亦是正理。明日祭祖之后,老夫便与他分说分说。”
次日,陈熙韶面色平静地将几本账簿置于书案之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近三年田租、铺课的总账,你先看着。其余杂项收支,尚未厘清,数目琐碎,莫要看得头昏。”
“有劳伯父。”陈子壮神色如常,抱起账本告辞离去。
深夜,小院内。
陈子壮翻阅着账簿,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眉头渐渐蹙起。
“顺德桑基庄,天启六年租银一百二十两,七年记八十两,崇祯元年仅六十两?前日我们路过那处庄田,庄头周伯分明说去年风调雨顺,桑叶长势甚好,蚕茧收成亦佳。”
庞嘉胤点头确认:“是,老爷,周伯就在那个庄子上做事,为人老实,应当不会虚言。”
“账面租金却逐年递减近半?”陈子壮继续翻看,指尖停在另一处,“修缮祠堂,支银三百两?可我观祠堂梁柱漆色剥落,供桌积尘,这三百两修在了何处?另有购置祭田一项,支出五百两,购于何处?账后为何未见地契附注?”
疑点越来越多,陈子壮心下沉吟,对庞嘉胤低声嘱咐了几句。
午后,庞嘉胤“偶遇”了在账房外洒扫的小学徒,塞过去一小把铜钱,和气地问道:“小兄弟,在账房做事,前途无量啊。”
小学徒左右看看,苦着脸低声道:“庞爷说笑了,我就是个打杂的。吴师傅病着,李三爷,唉,账目弄得一团乱,我们底下人做事也难。”
庞嘉胤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这点心意,你悄悄给老吴师傅捎去,抓几副好药,就说是他远房亲戚的一点心意,莫要声张。”
小学徒捏着银子,犹豫片刻,终是抵不过心中义愤,开口道:“庞爷,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千万别传出去。去年沙涌圩那几十亩上好的圩田,被李三爷做主,以极低的价格典给他连襟了!当时吴师傅还在,是被逼着写的契约,据说典了二百两,可那地少说值五百两。那笔银子,根本就没入库,账上只含糊记了‘支应外务’四字。吴师傅就是为这事,又急又气才病倒的!”
庞嘉胤立刻将消息带回。
陈子壮听完,合上账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沙涌圩田低价典押,银钱去向成谜。顺德桑基庄账面减租,实则未减。祠堂修缮、祭田购置,疑点重重。好一个‘代为打理’。”
“老爷,有了这些,我们是否?”庞嘉胤摩拳擦掌。
“稍安勿躁。”陈子壮摆手,“仅凭一面之词和账面疑点,尚不足以服众。伯父若反问我们证据从何而来,反而被动。且看伯父接下来如何应对。账本明日原样奉还。嘉胤,你继续留意,尤其是那个李三和陈禄的动向。”
接下来几日,府中表面依旧平静。
陈禄见了陈子壮,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模样,问安、回话,礼数周全,但涉及具体事务,便以“此等琐事不敢劳烦老爷”、“大老爷已有章程”等语婉拒推脱。
这日,陈子壮带着庞嘉胤在府中花园漫步,恰见陈禄指挥着几个小厮搬运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箱体陈旧,却用崭新的麻绳捆扎,正准备从侧门运出。
陈禄见到陈子壮,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行礼,笑容可掬:“子壮老爷安好。”
陈子壮目光扫过木箱,看似随意地问道:“陈管事这是忙什么呢?”
“回老爷的话,”陈禄躬身答道,“不过是库房里一些积年的旧物,占地方又无用,大老爷吩咐清理出去,寻个妥当人家处理掉,换些散碎银两贴补家用。”
陈子壮点点头,不再多问,与庞嘉胤缓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对庞嘉胤道:“你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些‘旧物’究竟运往何处,接手的是何人。”
庞嘉胤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返回。
“老爷,箱子运到了附近‘当铺’的后院。那当铺的掌柜姓赵,出来接货时与陈禄甚是熟稔。我打听了一下,那赵掌柜,正是李三的表亲。”
陈子壮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明了。
这分明是借清理之名,行变卖家族财物之实,且绕开了账房,银子不知落入谁手。
时机到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带着庞嘉胤径直前往陈熙韶所在的正厅。
途中,他故意绕道,请上了正在水榭喝茶的陈七公一同前往,言称有要事请教。
进入正厅,陈熙韶见陈子壮去而复返,还带着陈七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陈子壮不等他发问,便拱手一礼:“伯父,七叔公,侄儿方才在园中见陈管事正将几箱库房旧物运出府去变卖,言是贴补家用。侄儿想起近日翻阅账目,见家族用度似有拮据之处,陈管事此举,想必也是为家族分忧,其心可勉。”
陈熙韶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并不知情。
陈禄此时正好回来复命,听到陈子壮的话,脸色微微一变,忙上前道:“大老爷,七叔公,子壮老爷。确是小的奉之前大老爷之命,清理些许无用旧物。”
陈子壮转向陈禄,语气依旧温和:“陈管事辛苦了。不知是哪些旧物?作价几何?所得银两准备如何入账,又计划用在何处开销?也好让侄儿知晓,日后节俭心中也有个尺度。毕竟,如今家族艰难,每一文钱都需用在刀刃上。”
陈禄顿时语塞,额头冒汗,眼神闪烁:“这个……就是些破旧家具、瓷器……作价……作价……”他支支吾吾,说不出的具体数目和去向。
陈熙韶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七公在一旁捻须不语,目光却锐利地看向陈禄。
陈子壮趁势又道:“哦?陈管事方才不是说‘寻个妥当人家处理’吗?我恰好路过,看到箱子运进了某间当铺。据我所知,那当铺的赵掌柜,似乎与暂管账房的李三爷是表亲?这倒是巧了,都是‘妥当’的自己人。只是不知这价格,是否也是‘妥当’的市价?所得银钱,是直接入库,还是如那沙涌圩田的典银一般,记为‘支应外务’?”
此言一出,陈禄面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陈熙韶猛地看向陈禄,眼神冰冷。
陈七公则重重哼了一声。
真相几乎不言自明。
陈子壮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陈禄,转向陈熙韶,躬身道:“伯父,此等背主蛀虫,留在府中只怕遗祸无穷。侄儿恳请伯父,为家族计,严惩此獠,以正家规!”
陈熙韶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数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人!将陈禄这欺主恶奴拖下去,重责二十杖,革去职司,轰出府去!其贪墨之财,严查追缴!”
处理完陈禄,陈熙韶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看向陈子壮的目光复杂难明。
陈子壮适时再次开口,语气恳切:“伯父,蛀虫已除,府中可暂得清静。只是侄儿所居之小院,虽雅致,然终究狭小阴暗,庸儿年幼,恐不宜久居。且距离母亲居所亦远,侍奉不便。恳请伯父允准,容侄儿一家搬回先父所居之‘启明斋’,既可宽敞些,亦便于侄儿日夕定省,恪守孝道。”
陈熙韶盯着陈子壮,半晌无言。
最终他缓缓点头,疲惫地说道:“准了。你们搬过去吧。”
次日,启明斋。
黎氏牵着陈上庸,陈福和庞嘉胤站在身后。
陈子壮对闻讯出迎的母亲朱氏郑重说道:“娘,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儿子回来了,这个家,该有的规矩和体面,就不会再让人轻易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