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陈氏祠堂。
沉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陈子壮一身素白麻衣,步履沉稳地走入。
他先于祖宗牌位前点燃三炨线香,恭敬插入炉中,看着青烟袅娜上升,随后才转身,在父亲陈熙昌的牌位前取过一个蒲团,端正跪下,闭目凝神,腰背挺直。
不远处,陈七公由小厮搀着,每日清晨来祠堂走走已是多年习惯。
他驻足廊下,望着祠堂内那抹沉静的白色身影,看了许久。
“七老爷,子壮老爷这些时日,皆是如此,风雨无阻,比晨钟还准。”
陈七公微微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流露出赞许:“子壮这孩子,遭此变故,却能静心守制,孝思纯笃,礼仪周全,实是我陈氏佳儿。反观熙韶,身为家主,这晨昏定省之礼,倒不如侄儿这般恒常尽心。”
午后,启明斋内一片安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亮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唤声:“大哥!大哥可在?”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学子衫,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疾步闯入,额上还带着细汗,正是陈子壮的小弟陈子升。
陈子壮正负手立于院中,看庞嘉胤演练拳脚,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子升?你怎地回来了?”
陈子升快步冲到兄长面前,气息未匀便急切道:“我在学堂听同窗说起,才知道大哥已回岭南多日!今日诗会一散,我便告假赶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兄长,眼圈微微泛红。
“大哥在京中受苦了。”
陈子壮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略显单薄的肩膀,温言道:“无妨。你长高了不少。”
引着弟弟在院中石凳坐下,方转入正题。
“家中近况,你大致知晓了?”
陈子升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知道了。爹他……去的时候……”
陈子壮沉默片刻,握住弟弟的手:“父亲一生,耿介忠贞,虽遭际困蹇,然气节未曾稍坠。你我兄弟,当以父志为念,克绍箕裘,不堕我陈氏门风。”
“大哥说的是!”陈子升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爹在天之灵,必看着我们!我近日作了一首诗,感怀父亲昔年为官时的风骨,想请大哥品评指点。”
“好,拿与我看看。”陈子壮含笑应允。
又过几日,一位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者,在家仆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启明斋。乃是族中辈分极高的陈九公,早年曾深受陈熙昌大恩。
“九叔公!您老怎亲自移步至此?快请上坐。”陈子壮连忙上前搀扶,亲自奉上香茗。
陈九公坐定,望着陈子壮,又抬眼看向壁上悬挂的陈熙昌画像,老泪纵横:“子壮啊,你爹……你爹他是好人,是清官啊!当年我爹重病,是你爹将赶考的盘缠拿出来,替我爹延医买药!”
“熙昌公在地方为知县,修水利,减赋税,平冤狱,百姓都称他‘陈青天’!在朝为官,更是铁骨铮铮,直言敢谏,他是为我们陈家争光,为天下担纲的忠臣啊!”
陈九公情绪激动,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惜。
“可如今,熙昌公一去,这家里的许多事,就有些不对味了。田租账目含糊,铺面营生凋敝,人心也,唉,散了。”
陈子壮静心聆听,不时温言劝慰:“九叔公且宽心,父亲的遗志,侄儿不敢或忘。家中事务,侄儿心中已有计较,必当徐徐图之,不使先人蒙尘。”
此后数日,又陆续有几位曾受陈熙昌恩惠的族老或旧仆前来探望、祭拜。
陈子壮皆以礼相待,态度恭谨,言语得体,既表达了追思之情,也透露出重整家业的隐晦意愿,众人皆感佩于心。
翌日,广州府城一家清静茶馆的雅间内。
陈子壮对面坐着神情略显憔悴的中年人陈忠,原是府中打理顺德桑基鱼塘的得力管事,因不肯与陈禄、李三等人同流合污,渐被架空,如今只担着虚名。
“陈禄、李三之辈,行事愈发不堪了!”陈忠压低了声音,面带愤懑,“沙涌那片上好的圩田,被他们以远低于市价之资典押,所得银钱并未入库,多半落入私囊。顺德庄的租子,他们巧立名目,多加一层所谓的‘损耗’,实则中饱私囊,庄户敢怒不敢言。”
陈子壮静静品茶,末了,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陈忠:“老忠,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陈忠眼圈一红,拱手道:“小人蒙老太爷知遇之恩,眼见他们如此糟践祖业,心如刀绞,只恨人微言轻,大老爷又颇为信重陈禄,我等实在是有力无处使。”
“老忠,”陈子壮语气诚挚,“若他日,子壮能于家事略有建言,必当为你,也为诸多被委屈的忠正之人,讨还公道。顺德桑基鱼塘,乃家族重要产业,终须得如你这般熟稔农桑、秉公办事的老人来掌管。这些年亏欠的薪俸,定当一一补足。”
陈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焕发出希望的光彩:“老爷此言当真?”
“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好!”陈忠当即起身,深深一揖,“若老爷有用得着小老儿之处,但请吩咐,小老儿万死不辞!我知道他们不少阴私勾当,还有几位被排挤在外的老伙计,也都心中积郁,愿为老爷效力!”
“有劳老忠暗中联络,务必谨慎,勿要打草惊蛇。”陈子壮颔首允诺。
傍晚时分,陈子壮一行人来到村西一处颇为简陋的宅院。此乃旁支族人陈定邦之家,素来清贫。
陈子壮携陈子升、庞嘉胤及陈福,带着些米粮肉食前来探望。
“子壮老爷?您怎屈尊降贵到此?”陈定邦又惊又窘,搓着手不知所措。屋内陈设简单,其妻与幼子躲在里间,不敢出来。
“定邦兄不必多礼。”陈子壮语气平和,示意庞嘉胤将东西放下,“听闻定邦兄偶感风寒,又值青黄不接之时,特来探望,略尽同宗之谊。”
陈定邦受宠若惊:“这如何敢当!”
陈子升见里间有一少年探头张望,便主动问道:“定邦兄,这位是令郎?如今在何处高就?”
陈定邦叹了口气:“唉,什么高就,不过是在城中王记布庄做个学徒,混口饭吃罢了。”
陈子壮接过话头,温言道:“我陈氏世代书香,子弟岂可荒废学业?令郎若有意向学,待族学重整之后,可来附读。笔墨纸砚之资,我这边尚有余裕,可代为筹措。”
陈定邦与其妻在里间听闻,皆是一愣。
送米粮是解一时之困,允诺子弟读书却是惠及子孙前程,此恩非同小可。
“子壮老爷,我……我……”陈定邦激动得语无伦次,拉过儿子便要下拜,“快,快叩谢老爷恩德!”
“定邦兄切勿如此,快请起。”陈子壮伸手扶住父子二人,恳切道,“你我同宗同脉,血脉相连。先父在世时,常教诲族人当相互扶持。如今眼见族中诸事维艰,子壮心中亦是不安。若他日,子壮能于族务稍尽绵力,必当尽力使各房子弟皆有所依,不致漂泊困顿。”
这番话情深意切,陈定邦一家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此后数日,陈子壮常带着小弟陈子升,陆续走访了几户家境困顿或颇受冷落的旁支族人,稍作接济,皆以同宗情谊为名,言语间婉转流露出将来若能主事,必当振兴族业、普惠族亲的意愿,众人无不感念其德。
陈熙韶书房内,气氛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陈熙韶负手立于窗前,眉头微锁。管家陈元垂手立于一旁,面色凝重。
“陈忠那个老家伙,近来似乎颇为活跃?常与几个被闲置的管事往来?”
“回家主,确有此事。而且,子壮老爷近日常携子升少爷,走访几家旁支,尤其是那些家境不甚宽裕的。”
“哼,倒是懂得收拢人心。”陈熙韶冷哼一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微沉,“他这是意欲何为?”
“家主,还有一事。顺德庄那边,几个庄头对李三爷派去接管事务的人,阳奉阴违,办事颇多掣肘。”
陈熙韶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传我的话,召那几个关键位置的管事,明日来见我。”
然而,次日,陈元回报,有的管事称病告假,有的虽来应卯,言语间却闪烁其词,不复往日那般干脆利落。
陈熙韶坐在太师椅上,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他缓缓道:“看来,我这个侄儿,倒是长进了。你且留意着,看看他下一步,究竟要如何落子。”
“我倒要看看,这盘棋,他能下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