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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宝十五载,六月丙申日(6月14)傍晚酉时末,长安以西九十里马嵬驿馆。
昏暗的暮色里,驿馆正门口,一个老驿吏挑着两盏灯笼从院里走出来,先是冲戍守在门口的龙武禁卫,点头哈腰唱个喏,随后直起身,仰起头,刚想把竹杆上挑着的灯笼,挂在门楼檐下的灯笼杆上,不提防一滴粘嗒嗒、暗红色液体,正好滴落在他面门上。
鼻腔里顿时充斥来一股血腥味,老驿吏明显愣了一下,虚眯起眼,头往后再仰了仰,仔细朝上瞧去。
只见微风过处,悬挂在门楼檐下的一个物什,轻轻荡着转了一下,老驿吏这才瞧清楚,那赫然是一颗血葫芦也似的人头。
晦暗的光线下,首先看到的是翻翻瓤瓤,一小截血糊狼籍的脖颈,劈砍得参差不齐,犹如钝刀斩在豕骨上,好几刀才斫下来一般。那头颅已不复完整,稀疏的长发里,夹杂着几丝蓬乱的白发,胡乱打着结悬挽在檐下木檀条上。
整个面门稀烂,皮骨剥离,因为曾经被枪刺穿挑起来,后脖子到左眼戳出一个血窟窿,黑洞洞、空荡荡,森森然透着几分说囊鹾劭舯咴岛诤斓睦萌夥磙抢隼矗已壑樽哟乖谘饽:牧成希倘绫煌诔龅挠惚欤直槐┥构谎醋叛郏诤诎装椎卣吃谌希砥ひ丫杀瘛br/>“俺嘞娘……”老驿吏唬得一个趔趄蹬蹬倒退几步,险些跌倒,手中的灯笼剧烈晃动,里边的火苗一下把一个灯笼点燃。老驿吏更是慌得撅起屁股,挥衣袖慌急拍打。
逗得戍卫的几个龙武禁军哈哈大笑:
“你这田舍老儿,敢是未长耳朵?恁大动静,适才没听到?哈哈哈……”
“老头儿,今番仔细瞧瞧,两个时辰前,这位还是大唐宰相、卫国公,恁大的官,汝素日可轻易无缘得见,如今却死无全尸,汝看一眼少一眼!哈哈哈!”
众人还待打趣,远远看到三五个身着戎装的飞龙厩,簇拥着一人走过来,乃是当今太子第三子——建宁郡王李倓。
天气虽炎热,李倓仍旧身着沾着血污的明光铠,腰侧悬挂横刀,只是抱腹已解开,也未戴兜鍪,目不斜视、迈着稳健步伐,急速走到门口。
戍守驿馆的禁军,乃是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部下——北衙禁军,他们素日瞧不起这些养马的飞龙厩兵,须知大唐北衙禁军龙武卫之矜贵与骄横,非寻常军士可比。
何况,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们刚刚结束一场令人血脉贲张的“逼宫”兵变,其中的血腥与暴力,带来平生未有的刺激……砍侍郎、斩御史、杀宰相、缢贵妃……
仿佛从出生一直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凶兽,在镇压着的三山五岳,被掀翻的一刹那,咆哮着,带着不得见人的血腥与屠戮,奔突在失控的边缘。
也就是那一刻,这位建宁郡王李倓,远远奔来,脱口而出一声:“卧槽”!劈手夺过一个禁军手里的马槊,隔空掷出,马槊带着破空的风声,先是击飞一个禁军的兜鍪,接着擦伤另一个禁军的右耳,依旧去势不减,直到把一个正迈上台阶,打算掀纱帘进天子行宫放肆的旅正,活生生钉死在门口的砖墙上。
马槊从后脑洞穿,血浆与脑汁喷溅出的一刹那,那个旅正整个身体兀自挣扎扭动,嚎叫着扑腾了数下,却挣不脱那杆牢牢钉在墙上的马槊,直到咽气,后边蜂涌过来的禁军,被骇得纷纷后退,杀戮的局势,至此方得到控制!
……
此刻,因为走在这位煞神身后,四个地位低下的飞龙厩兵,在这几个余悸未消的北衙禁军面前,都多出几分平素未尝有过的凌然气势。
建宁郡王李倓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丝毫不关注那几个低垂脑袋、禁若寒蝉的禁军戍卫,他手扶横刀柄,轻松迈过门槛,直接向西院正堂——圣上的行宫所在走去。
行宫门口照样戍守着龙武禁军,李倓快步走到台阶边停下,太子长子——广平郡王李俶转过头来,看到是三弟,紧皱的眉毛顿时扬了扬,长嘘出一口气,抖了抖衣袖,迎着李倓迈出两大步,兄弟两面对面站定。
李俶虚岁不过三十,容长脸儿,面孔白皙,刚蓄须不久,身量与李倓仿佛,但脸型却截然不同。
“老三,都安顿妥当了?”李俶先开口问。
李倓略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屋子的方向,以眼光问询。
屋门口的墙壁上赫然一个深洞,但门框和纱帘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此刻屋门敞开,纱帘挡了一层,屋里又有屏风遮挡,根本看不到什么,只隐隐传来几声低语,听着像是高将军(高力士)的声音。
令人难耐的暑气中,仍旧弥漫着经久不去的血腥味,混合着蒸腾起的洗地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廊下站立着几个静静守候的小宦者,衣衫着灰,微垂着脑袋、瑟缩着肩膀,张开口努力放轻喘息,整个脖颈、脸孔布满汗水,衣领后背更是津湿一片。
苍蝇和蚊子搅着蛋,扑头扑脸地飞来飞去,上空,更有数不清的老鸹,呱呱聒噪着盘旋掠过,时不时有鸟屎,毫无规律地到处甩落。
因为驿站北边不远处,正在焚烧杨家人的尸体,隐隐飘来的肉类焦糊味,持续提醒所有人,刚刚在这里发生的那场屠戮,曾是多么令人胆寒。如此气氛下,很难让人不心浮气躁!
李俶再度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迈下台阶,左右扫视一眼,这才把住李倓的胳膊,把他拉到七八丈外的廊道上,方才松开手,低声道:
“三儿,翁翁已经是古稀之年,今日从早晨至如今,粒米未进,这才行不过百里,离蜀地尚有千五百里……你适才可看到东边有无异样?也不知西京陷落与否,追兵到了哪里……唉……这一路,恐难太平!”
说到这里,李俶刚展开的眉头再度蹙起,不禁又是一声叹息,自兵变到如今,两个时辰,他这个圣上最疼爱的皇孙,一直陪侍在父亲和祖父身边,充当安抚与解压的角色,每一句话都得小心斟酌再三才能出口,唯有此刻,在这个几乎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弟弟面前,他才能全然释放心底的忐忑与压力,稍稍松一口气。
李倓摇了摇头,避开兄长的视线,垂下眼皮,喉结来回滚动,仿佛在酝酿什么,又像是久未说话,有几分生疏一般,嘴唇张了几张,才终于开口道:
“大兄……休要担心太过,翁翁……乃是马上皇帝,年轻时什么未经历过?必然无碍!”
“翁翁?”李俶仿佛对李倓这个称呼有点意外,事实上,除了他自小额外受官家垂青,养在身边,亲腻地称呼官家翁翁,弟妹们都是称呼“皇祖”。
第一次从三弟嘴里听到“翁翁”两字,他感觉有些微的不适应。
李俶头颅微侧,目光不由仔细打量这个素日唯他马首是瞻的弟弟。剑眉长目,一管通直的鼻梁,加上一个方正的下巴,让他的脸因棱角而显得缺少柔和的通融性。虽然同样经过十七、八个时辰的奔波,显然三弟精力更充沛。
这个他非常疼爱的弟弟,只比自己的长子适大了六岁,襁褓中他的生母就死了,自幼长在自己身边,若不是从去岁起就折腾不休的安逆之乱,本该欢欢喜喜选郡王妃成亲了,唉……
李倓瞥了一眼微微讶异的兄长,不由遮掩地抬手,借抹额头汗的动作,挡住两人视线的交汇。
不管了,反正说出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他觉得也没有多难,幸好,幸好有这具躯体的肌肉记忆和惯性,才不至于露出太大破绽。
事实上,是根本还没机会露什么破绽,这位所谓的太子第三子——建宁郡王李倓,乃是一个如假不能换的冒牌货,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中国,本来是燕京大学一个隋唐五代史教授,人到中年、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儿…秃顶。
他的不务正业,在全校都出了名,仗着自己著了两本“十某五”国家重点出版的专业书籍,以及获得过哲学社科重点研究成果,享受着xx院的津贴,却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关中、秦陕甘宁一带游荡,跟着考古队成天掘先人坟墓,连被盗无数次空无一物的土坑都不放过,蝗虫过境一般,进行再挖掘细搜捡,哪怕是一小块遗漏的棺椁木屑、几丝布帛、丝绸残片都小心收集起来。
说白了,来自于现代的李倓就是醉心于专业的学痴,活得随性又佛系,对政治无野心,对权力无欲求,在物质上更是不讲究的一个挫大男。
话说2026年6月,他跟着考古队来到甘肃庆阳市宁县左近一处荒郊野外。果然看似荒野,根本没有坟包的杂草丛中,真的就挖出一些古丝绸和墓葬时用到的滚木残断。
李倓跪爬在滚木残片和腐土堆里,犹如那啥见了那啥似的,一寸一寸摸索,带着放大镜细心搜寻。就在他手指摸到一块类似蹀躞带的着锈金属小钩时候,李倓脑门轰的一声,有片刻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知觉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