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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得还算安稳,次日拂晓,整顿人马继续赶路。经过昨天下午那场打击,七十二岁的天子李隆基明显老了许多,原本花白的头发胡须,一夜间白了大半,眼皮耷拉,整个人,神态都有几分慢半拍的迟暮感。
晚年遭逢如此聚变,即便是身为九五至尊,也很难不伤筋动骨。同龄的内侍监高力士,挑起纱帘,李隆基迈步走出行宫。
天边泛出鱼肚白,暑气还未升起,行宫门口,翠华旗、五方旗、金吾卫旗等仪仗小旗已经打起,好歹看起来还有那么些皇家体面。显然走得太匆忙,天子大纛这种笨重又移动不便的黑色巨无霸没有带来。
仪仗旗帜下,太子李亨、仪王李璲、颖王李璬、永王李璘、寿王李琩等13位皇子,及三十多位皇孙,都已按序排列、恭候在驿门两侧。随着女眷们业已整装完毕,一行人逶迤走出马嵬驿大门。
高力士习惯性地伸手,接过禁军统领陈玄礼牵来的两匹马缰绳,随后扶李隆基上马,一个眼神,高力士已经明了李隆基要做什么,叹口气轻声劝道:
“大家,还是早早行路吧,天气炎热,赶早还稍凉快点,圣体要紧,何必再徒惹伤心?”
李隆基紧抿着唇,胡须抖动,微撩起眼皮,直盯着高力士,虽然未语,眼神已透出不善。
这帮子落井下石的侫幸,狼狈为奸,还以为能瞒过他的火眼金睛。须知他自幼童起,在祖母手下战战兢兢讨生活,该经历的不该经历早就经历过无数次,数番死里逃生,早已将人心险恶看透,别以为如此拿捏,就可以轻易架空他的权力,他自己不倒下,任何人休想从他这里讨得便宜,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高力士眼神接触到李隆基复杂的目光,不禁头皮有些发麻,一夜之间松垮下来的腮上肉,都抖了几抖。老内侍默默掉转目光,再叹口气,正待顺从着圣上,牵马转向驿站北墙后的梨树林,忽然听得排列在驿站门口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嘈切。
高力士喝问:“何事喧哗?”
连着两日奔逃再加上兵变的打击,这位敏感又细腻的老侍人,不由心脏突突,难道是叛军追兵到了?
高力士放开马缰碎步急走,排开围在身边的几人,打眼一看。西北边出现了十几个百姓装束的村民。
为首一老者五十出头,居然身着灰色葛布长衫,长发齐整地梳着发髻,胡须飘飘,看着像个儒雅的读书人;后面跟着七、八个头戴席帽、身着半臂上衣、裈裤的中年或青年男子,手里还提着盖着帕子的竹编篮子;再后边还有四、五个蹦蹦跳跳,跑前跑后看热闹的黄口小儿。
老者精神百倍地走过来,还不等李隆基回过神,陈玄礼率先挡在天子马前斥道:“尔等何人?何故挡驾?”
太子李亨左右瞧了瞧,翻身下马,走到陈玄礼身边,温和地对已经走到近前的百姓道:
“各位父老,可是有何申诉?”
老者带头跪倒在地,身后的一众大人小孩都随之跪倒,几个胆小的看着龙武军纷纷刀剑半出鞘,吓得浑身哆嗦,把脸埋下,根本不敢瞧这些贵人一眼。
那位老者却先是磕了几个响头,随后口齿清晰,凌然道:“陛下,草民冒死进言:宫阙,乃陛下家居;陵寝,亦陛下坟墓,而今虽有逆贼作乱,却不得天命,诚不足惧!陛下何故抛弃祖宗陵寝、社稷宗庙?行色匆匆,仓皇西顾?”
禁军多并未真正上过朝堂,粗野惯了的,看不出眉眼高低。然随行的几位要员和皇子王孙,听得此言,个个噤若寒蝉,这要是在朝堂,有谁胆敢口出如此逆上言语,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丢掉性命。唯其语出无知村佬,才不好以礼仪苛责。
周围皇家子嗣个个互相打着眉眼官司,压根不敢出声,甚至都恨不能关上耳朵,从未听过这等令人尴尬的话语。
一时之间,倒只剩下周遭鸦啼蝉鸣,聒噪得人心绪不宁。
李隆基微撩起眼皮,浑浊的双目,不辨喜怒。眼看着自东、北、西三个方向,弯曲的乡间小道上,陆续涌来更多的男女老幼,片刻间聚起几百人,大约不只是一个村里的村民。
天子端坐在马上,肩背挺得不似一个古稀老人,两道法令纹直延伸至下颌胡须中,一手拳头紧握,搁在大腿上,一手的马鞭垂落身侧,只不言不语,头颅却微扬,面无表情地淡淡地扫视过众人,复又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佛堂后的梨树林中。
高力士跟随官家四十余年,怎能看不出天子已经濒临爆发,在极力压抑。昨日下午,一场兵变,失掉相濡以沫十六七载的爱妃、近臣,已令官家去掉半条命,奈何逃难途中,情势所囿,实不该、也不敢犯众怒。
无奈只能弃卒保帅,以求平息狂躁的禁军情绪。这对自从登大宝,不曾遭遇什么忤逆的官家,从尊严和情感两个层面都是一种极致的打击。
而今,这么一群低贱到尘埃里去的乡间田舍汉,都敢当面指斥乘舆,公然挑衅天子威仪,是可忍孰不可忍?唉!天子心中的苦又有谁知?
还是这位一生致力于和稀泥堵漏洞,缝缝补补的老内侍,连忙出言劝道:
“诸位乡里忠君体国、心忧天下事,官家已然知晓,故此不予追究惊扰圣驾的罪过。”他顿了顿,伸手拦住两名欲上前恐吓的禁军,复接着道:
“安逆骤叛,造成百姓蒙难,流离失所,官家与诸位肱骨正是权衡利弊之下,方决心保存实力,联络各路勤王节帅,伺机收复失地,父老乡里且先家去,好生耕种生活,静待官军平叛的讯息!”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凄然道:“不然,圣上这是要弃国弃家,忍看吾等哀民就戳,草民恳请圣上体恤千万生民,天子奋起,必是民心所向,老朽不才,愿率领族中子弟誓死抗贼,九死不悔,望天子顺应民意,勿再西行!”言罢再度频频叩首。
老者身后的青壮男子也多恻然,更有一两个小孩儿,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怎么,委委屈屈抽嗒起来。
高力士抬眼望向天子,见天子面色铁青,不作任何表示,又看着一轮新日跳出地面,燥气渐起,若不趁早间急行,耽误得时间越久,叛军越有可能真的追来,届时这三千疏于操练的龙武卫,恐怕望风即溃,天子亦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处,高力士更加诚恳,甚至叉手道:“各位父老不必忧心,于今误国的奸相侫幸皆已正法,御驾不辞辛苦,正因心忧百姓,亲自去征集四方节帅,以谋大计。父老们切不可私下揣度,耽误时机,陷天子、百姓于危难!”
那老者固执哭泣道:“中贵人休要哄骗吾等,草民虽命如草菅,终不忍见国破家亡、生灵荼炭,万望至尊三思!”边说边再次叩首不停。
李隆基脸色忽青忽白,胡子抖动,似欲说什么,却又无言,拿着马鞭的手举了举,放下,却又咬牙颌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当第二次举起马鞭的时候。
禁军中两个伶俐人呛啷一声,抽出腰间横刀,迈前几步架在那跪地老者颈上,喝斥道:“汝等贱民,吃了豹子胆?何敢拿捏官家,不畏死乎?”
老者身后一直跪着的一个青年,却跪行几步,伸手去拨那横刀刀刃,悲愤大叫:“阿耶,这江山社稷,与你何干?何苦为此丢掉性命?”
老者又悲又怒,回身一掌抡在年轻人脸颊上,痛哭失声:“无知蠢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安逆乃蕃蛮胡人,是要食人的,凡所过之地,肆意搜刮掠杀,城乡皆夷为平地,落在他手里,剥皮抽筋都算等闲,汝晓得甚么家国大义、民生多艰?”
禁军手中的横刀却并未收势,那年轻人手掌出血,脸颊红肿,气得疯狂捶地嚎啕。老者在打他儿子的时候,胳膊也碰在横刀上,长衫划破,手臂见血。
众人瞧着大人叫孩子哭的一幕,皆目瞪口呆,高力士频频跺脚喝斥那俩龙武卫:“退下,你俩退下!”
那两禁军抬眼看向马上岿然不动的天子,天子无言,再望向一手插腰的统领陈玄礼,上官也不表态,二人兀自咬牙坚持、不肯退下。
高力士气得脸色唰白,想当年这些禁军痞子可都是他手下的阿五阿六,一朝落架,凤凰变野鸡。
嘈杂之中,却见人群中一位身着甲胄的年轻人,排开众人,大步行至两个禁军身前,也不说话,一脚一个,干净利落地把俩禁军踹翻在地,伸手去挽起那老者,温和道:“老丈与这位小哥,先去包扎一下伤口,且莫失血太过,损伤身体。”
言毕,复转头望向马上端坐,脸黑得像锅底的圣上,再把目光移到太子李亨身上。
李亨愣怔片刻,伸手指着年轻人道:“三郎,你……你……”
李倓额上不自禁冒出汗来,甲胄经太阳炙烤,更是灼人,他心道,这位太子殿下真好演技,搁现代,当个演员,高低能混个影帝当当。
光看这模样,临场应变的能力一绝,三分懵懂七分意外,哪里像昨天晚上和俩儿子暗戳戳商量过的?
李倓险些笑场,忙伸手假装抹汗,揉了把脸,这才行至天子马前,单膝跪倒,叉手行礼:
“臣请圣上留下太子殿下,以安抚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