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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已亥日(十七)早晨辰时初,大队人马整装待发,李倓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队伍中足有超过二百人发起热来,还伴有咳嗽,呕吐等症状,有几十个极重的,呼吸已经非常困难。
就连不谙世事的李亨和李俶,也看出来,这是疫病,如果不加扼制,会大面积死人。
队伍中老兵,都听说过、或者经历过这种疫病场面,私下里交流不断,恐慌已经攫取每个人的心,更为严重的是,许多已经发热的兵士,知道灭疫的过程,将是非常残酷的,为了防止瘟疫传播,有一些人明明还活着,就被活活烧死。
有些已经发烧的兵士,根本不敢说自己不舒服,几乎带着绝望,强打精神,假装自己是健康的,非常积极要求赶快上路。
病患与健康兵士混杂在一处,没法隔离,疫病会传播得非常迅速。这个时代,没有检测仪,没有体温计,全凭自觉,到底无法完全筛选出所有患疫的,事情变得疾手非常。
李倓找出一个口舌伶俐的队正,叫徐铸,给大家反复讲明,已经有了疾病症状,即使是勉强跟着队伍走,也会在半路发病掉队,还传染到同伴,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没有同伴互相照料,死得更快。有两三个不情不愿地留下,更多的则是保持了沉默。
李倓和李亨、李俶三人背过所有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李倓提议为了不拖累大部队进程,把患疫的留下养病,给这些人留下一些粮食,这些人中,一定会有一些死的,但肯也会有一些能够活下来,这样,后续他们也许会跟上队伍。
李亨垂着眼眸,半晌不语,李俶则坚决反对:
“三郎,耶耶是要去成大事的,成大事者不拘细节,汝这样不懂取舍的妇人之仁,会误了耶耶的平叛大事。自古未曾听说要给将死的人消耗可贵的粮食。速速离开此是非之地,及早去朔方是正经。”
李倓把目光转向李亨,坚定道:“耶耶,那是人命!”
李亨仍旧不语,他在权衡利弊,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倓心知肚明,却故意说道:“耶耶,最好的方法是把这些人聚起来,一把火烧了,就可以彻底控制疫情。”
李亨撩起眼皮盯着李倓,李俶也吃了一惊:“三郎,你是说真的,是不是?是不是太……”他说不下去了。
李倓在李亨身边蹲下身,把双手放在李亨腿上,没办法,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撒娇办法了,他自己都恶寒,一个大男人的:
“耶耶,我们烧了这些人,就保证队伍中,再没有发病的?那些未病的兵士,亲眼见了咱们父子如此残忍无情,不会对我们提防?路途上再遇到叛军袭击,他们还会替耶耶卖命?”
李亨也陷入为难中,这些问题他不是考虑不到,他自认不是一个绝情绝义的人,但是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心慈手软,害了大事,万一时疫传播到自己和儿子们身上,到时候悔之晚矣……
李俶为难地长叹,跺了跺脚咬牙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三郎,以后的事尚未发生,现下却只能狠下心来,想来,他们谁不知道,自古消除疫病都用此法。”
李倓垂下眼睑,双手在李亨腿上来回搓动:“耶耶,凡事论迹不论心。说到了,收复两京,平叛是天家的事,又不是普通士兵的事?他们现在没有赏赐,吃不饱饭,一边要去和叛军打仗,一边还要担心被自己效死的人杀掉,心中留一根刺,还有谁甘心踏实卖命?此去朔方,还遥遥无期,他们不会跑吗?做个逃兵,至少是能保住命的吧?重要的难道不是民意?太宗还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耶耶,您是想成汉昭烈,还是魏武帝?”
一个“汉昭烈”蓦地让李亨身子剧烈一抖,这是他们父子一路极力压抑,从未宣之于口的一个禁忌,今上犹在,谁敢有那个念头?然而,起心动念了,便如湖中投石,涟漪已起,再难平复。
李俶一时也骇然,瞪着李倓,口不能言。
李倓知道另一个时空,事实上那个劝进的根本不是建宁王李倓,李倓一而再提倡的不过是联合郭子仪、李光弼平叛,从未涉及过劝进。
对于一千二百年前的李倓,囿于传统礼教,‘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的理念早就根植于血液骨骼,根本不会,也不可能说出真正劝进的话来,所以才如公子扶苏一样,衔冤而死。
但此李倓非彼李倓,此刻的他,时刻牢记着自己的目的,他极度厌烦李氏父子这种本来多疑,无情,却偏偏处处要标榜出慈悲、仁厚的表面功夫。甚至,李亨此刻犹柔寡断的摇摆,倒不如李俶这种暴露到明面上的自私、凉薄更让人踏实。
李倓的目光从李俶脸上又转到李亨脸上,那是既慌乱且期待的,热切得甚至身子前倾,不由用双手捧住三儿子放在自己膝上的两只手:“三儿……你……”
李亨的目光从未有如此热烈,甚至急切到贪婪,隐隐带着几分令人想要遁逃的狰狞,他死死盯着李倓,李倓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唇角含笑,云淡风轻说出一句话来:
“兴复何所恃?乃君令尔!”
石破天惊的几个字一出口,李亨犹如被定住一般,半张着嘴,唯有胡须微微抖动,足有三、四息,他转而望向长子,李俶也是面孔煞白,口不能言。李亨却忽然伸臂把三儿子一双手用力拂开,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手指着李倓道:
“逆子,何敢言尔?须知……须知……”他手臂颤抖,说不下去了。
李倓伏地叩首,复道:“耶耶,大孝莫过存社稷,今不得正朔,何以召令四方节帅,谁肯服膺?耶耶本就是正统正朔的太子殿下,号令四方,光复祖宗基业,乃至德至孝,何所虑?何所惧?!”
语声铿锵,金声玉质,一时之间,寂然无声,只闻三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终于李倓再次叩首道:“耶耶请以至尊之心履责,汉昭烈之仁施于民,虽九死,民万里扈从,事乃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