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槌重重落下。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
“被告人周衍之,犯职务侵占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沈清弦,犯伪造证据罪、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审判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声。
我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前排坐了几个周衍之的亲戚,有人低头抹眼泪,有人攥着拳头。
周衍之瘦了很多,西装是借的,肩线垮下来,袖子长出一截。
听到判决的时候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被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住。
他经过我身边时,试图抬头看我一眼。
头发黏在额头上,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把袖口的扣子扣好,从另一侧过道走出法庭。
案子尘埃落定。
那些被转移的一百五十万,经过法院强制执行,连本带利回到了我的账户。
林曼曼因为名下财产被全部查封,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听说她借住在父母家里,在县城找过几份工作,都因为涉嫌参与转移赃款的记录被查了出来,没有一家愿意要。
她父母托人介绍了一个超市收银的活儿,干了不到两周,有人在收银台前面认出了她,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烂人烂事,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清除了。
我搬出了那套有着三年同居记忆的公寓。
搬家那天只找了两个师傅。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关上门,没有再回头。
新房子在市中心,大平层,四十楼,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晚上能看见整个江城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金色的河,江对岸的写字楼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入职大区总监这半年,我把二部的架构全部重新调整。
七个小组改成五个业务线,淘汰了两个混日子的主管,从基层提了三个新人。
半年下来,整个华东区的业绩翻了一倍。
陆京白在董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会后让秘书送来一份文件,是部分公司期权的授予协议。
这天周末,我开着新买的帕拉梅拉去城西见客户。
经过老城区时前面堵车了。
公交车、电动车、三轮车搅在一起,喇叭声响成一片。
我无意间瞥向车窗外。
街角一个廉价菜市场的入口,门头招牌缺了个角,地上的烂菜叶子被踩得稀烂。
一个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的女人正拖着一个哭喊的孩子。
是林曼曼。
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口松紧带已经松了,为了几毛钱的菜钱正和摊贩争吵。
她手里攥着一把小葱,声音又尖又高,说摊贩缺斤短两。
摊贩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白月光脸,如今写满了生活磨砺的沧桑和刻薄。
那个叫周念的孩子在地上打滚,滚了一身泥水。
林曼曼烦躁地甩了他一巴掌,打在胳膊上,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路人侧目看了一眼,又继续挑菜。
我收回目光,升起车窗。
隔音极好,玻璃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瞬间切断。
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绿灯亮起。
我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那个路口。
后视镜里,菜市场的入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色块。没有停留。
副驾上的手机屏幕黑着。
距离那个凌晨四点的电话,已经过去了整整大半年。
那串熟悉的号码,再也没有亮起过。
车子驶入高架桥,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落日的余晖从挡风玻璃正前方铺过来,把整条桥面染成橘红色。
江面上泛着光,对岸的建筑在逆光里变成黑色的剪影。
我按下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舒缓的音乐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一双明亮的眼睛,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
我勾起唇角,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轻声说了一句。
“你好,新生的晏南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