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盯着外婆看了很久,突然问了她一句。
「外婆,配方呢?」
林栀正在炉边添煤,动作一下就停了。
她大概以为我终于被这件事逼疯了。
可外婆没发疯。
她只是慢吞吞抬起手,指了指米缸。
「底下。」
「底下有。」
我几步冲过去,把半缸米全倒了出来。
米缸最底部,果然压着半页折得很小的纸。
上面没有完整文字。
只有几组零零碎碎的配比数字。
七比三。
一比半。
低温二次压。
林栀接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是我最早试出来的稳定比例。」
「我还以为早没了。」
外婆拍了拍米缸边沿。
「别给外人。」
「栀栀说了,别给外人。」
我把那半页纸收好,转身就去找陆沉。
他正在登记点外面查物资单。
我把米缸里的半页纸往他面前一放。
「b3要被人清了。」
「你跟不跟?」
陆沉看了眼那半页纸,又看了我一眼。
「你最好别耍我。」
我笑了笑。
「耍你有饭吃?」
十分钟后,我和陆沉站在b3供给站后门。
门锁已经废了。
里面冷气早没了,架子却还在。
陆沉扫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来这儿?」
我抬脚往里走。
「因为有人比我更怕我姐来这儿。」
最里面一排储物架上,落着一层细白粉末。
我用手指一抹,粉末在指腹上发涩。
陆沉皱眉。
「这是什么?」
「定型藻粉。」
「压缩饼干要想熬过寒潮,不返潮不散架,就得靠它。」
我顺着粉末一路往里看。
地上有凌乱脚印。
还有一片已经被人刻意擦拭过的泥痕。
陆沉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有人清过现场。」
我点头。
「而且很急。」
最里面的寄存柜上,贴着一排掉了色的标签。
f13。
f14。
f15。
我一眼就看到了f17。
柜门半开。
里面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点纸屑,和一道被人反复摩擦过的旧印。
陆沉问我。
「这柜子有什么问题?」
我把掌心慢慢收紧。
「我姐那只手环内侧,刻过一个编号。」
「就是f17。」
「她一直当普通取物尾码戴着,可对白薇这种提前盯上b3的人来说,已经够用了。」
陆沉终于正眼看我了。
「所以白薇不是随便戴着玩。」
「她是拿它找东西。」
我没接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炭灰和细线。
陆沉看得一愣。
「你还带这个?」
我一边把细线卡在门缝里,一边淡淡开口。
「有人既然会删记录,就一定会回来擦尾巴。」
「我总得给她留点惊喜。」
我们退出去,在外面等了不到一个小时。
再进去时,门缝里的细线已经断了。
门把上的炭灰也被人擦花了一片。
地上多出了一枚新鲜的鞋印。
鞋底花纹很硬,边缘带着物资科统一发的防滑槽。
陆沉盯着那鞋印,声音沉了下去。
「物资科的人来过。」
我抬头看向他。
「现在信了吗?」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转身走到最外侧登记柜前。
「看这个。」
我凑过去。
那是一张半残的取物登记页。
取物人那一栏,写着林栀。
而陪同人那一栏。
写着三个字。
陈建树。
6
我把那张写着陈建树名字的登记页拍在了桌上。
林栀看清以后,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不可能。」
「我没让他给我办过取物。」
我盯着她。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过,等第二批转运前要去b3把原料拿回来?」
林栀沉默两秒,还是点了头。
「说过。」
「我是不想信他,可那箱东西我不能不要。」
「里面有藻粉,有试验本,还有我存着准备过冬的底料。」
我压着火气问她。
「那你是不是也跟他说过,拿完东西再赶清河主转运来得及?」
林栀闭了闭眼。
「说过。」
「他还拍着胸口跟我保证,说有熟人能办快速通行。」
我笑了。
笑得连自己都觉得冷。
「熟人。」
「可不是熟人吗。」
「一个白薇,一个马会东,熟得都快把你的命按流程办了。」
林栀抬头看我。
「马会东是谁?」
我把登记页推给她。
「能删通行记录的人。」
「也是给舅舅提前发保暖毯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陈建树的声音。
「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
他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登记页,脸瞬间白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又摆出那副厚脸皮。
「签个字怎么了?」
「我替自己外甥女跑腿,不行啊?」
我盯着他。
「跑腿用得着删记录?」
陈建树梗着脖子。
「谁删了?」
「你少把帽子往我头上扣。」
林栀这次没替他说话,只冷冷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拿我的取物路线,去换了你的保暖毯和棉靴?」
陈建树立马急了。
「林栀,你说话摸着良心!」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一家子活命?」
「耀祖是男丁,先保他有问题吗?」
「你会做吃的,你替表弟铺铺路,怎么了?」
我差点被他这副嘴脸逗笑。
「你嘴里的铺路,是拿我姐的腿去铺吗?」
陈建树眼神一闪,随即大吼。
「林晚,你别跟个疯子一样胡说八道!」
「外头多少人盯着你们家的配方,老子不帮你们,你们早完了!」
陆沉站在门口,忽然开了口。
「帮?」
「删记录,拿路线换物资,也叫帮?」
陈建树看见他,脸一下就垮了。
「陆组,我就是一时糊涂。」
陆沉没理他,只把另一张时间表扔到桌上。
「b3这条被删的通行申请,时间在第一批主转运前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
「如果林栀按你安排去b3,再赶主转运,回来一定会走东七街。」
我盯着那条时间线,胸口一阵发冷。
前世所有人都说,我姐是在去避难所的路上倒下的。
可现在我终于掰正了这条路。
她不是在去避难所。
她是在从冷库回来以后。
被熟人送到了东七街。
我脑子里一下闪回前世那一幕。
外婆趴在我姐身上,一边拍她空荡荡的肩带,一边眼睛死死往下看。
我当时只顾着哭。
现在我才看明白。
她拍的是肩带,确认包没了。
她看的,却一直是脚。
就在这时,我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白薇发来一条短讯。
「交易时间改了。」
「今晚东门见。」
「东西带齐。」
我盯着那行字,冷笑出声。
她怕了。
她一听说有人去过b3,立马就改时间。
这说明她怕的从来不是配方纸。
是冷库里还没被清干净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那半页米缸里翻出来的数字纸。
刚刚林栀烧水时,水汽烘过它背面。
原本空白的纸背,慢慢浮出几笔极淡的字。
我把纸举到灯下。
上面歪歪扭扭,只有四个字。
看脚,不看包。
7
我故意当着陈建树的面,把那份假完整配方装进了防潮袋。
陈建树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这就是完整的?」
我把袋口一封。
「是不是,跟你有关系吗?」
他腆着脸凑过来。
「晚晚,你别这么冲。」
「舅舅也是为你们好。」
「你把东西交给清河高层,顶多换点口粮。」
「不如让我替你谈。」
「说不定能换三个正式床位。」
我抬头看着他。
「是啊。」
「我就是准备换三个正式床位。」
「我、我姐、外婆,一人一个。」
陈建树脸一下就绿了。
「那耀祖呢?」
我笑了笑。
「你不是说男人命硬吗?」
「让他自己想办法。」
林栀站在旁边,一直皱着眉。
等陈建树出去,她才低声问我。
「你真有完整的?」
我把防潮袋揣进怀里。
「有。」
「但不是他们能碰到的那份。」
林栀盯着我。
「林晚,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我看了她一眼。
「姐,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你都别出来。」
「跟外婆待在陆沉那边。」
她刚要说话,我已经转身出了门。
交易点在旧洗衣房。
白薇到得比我早。
她今天带了整整一箱压缩饼干,摆得像炫耀一样。
一见我,她就笑了。
「看来你想通了。」
「这次我带够了诚意。」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白薇眼神一下亮了。
「怎么样?」
「是不是比上次更像了?」
我慢慢嚼着,半天才开口。
「花生和盐的比例对了。」
「陈皮末少了一点。」
「藻粉还是压不住。」
「你这东西,最多顶三天雪。」
白薇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林晚,你比我想的懂得多。」
我把那半块饼干放回箱子里。
「白小姐,你比我想的笨得多。」
她收起笑,声音也冷了。
「你有本事,就别拿话压我。」
「把东西给我,我保你姐平安进清河。」
我抬眼看她。
「你拿什么保?」
白薇抬了抬手腕。
那只手环在昏黄灯下晃了一下。
我终于看清了内侧那片被磨过的痕迹。
原本的编号,几乎被她磨平了。
可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个f字的残口。
她居然把我姐的东西戴在手上炫。
我笑了。
「你还真是喜欢死人东西。」
白薇毫不在意地摸了摸手环。
「活人的东西太麻烦。」
「还是死人安静。」
洗衣房外,有脚步声一闪而过。
是陆沉的人到了。
我故意装作没听见,继续把话往偏里带。
「像你这种半成品,真碰上第一场寒潮,也就跟红塔区那些人一个下场。」
白薇几乎是脱口而出。
「错了。」
「冻死人的不是红塔区,是南仓。」
话一出口。
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8
白薇的笑,是在她自己说漏「南仓」以后彻底消失的。
她盯着我,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你刚才是故意的。」
我把手揣进兜里,淡淡看着她。
「不然呢?」
「你能记得南仓,我为什么不能记得东七街?」
白薇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原来你也回来了。」
我看着她腕上的手环,声音很轻。
「是啊。」
「所以这一次,换你慌了。」
她冷笑一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慌?」
「林晚,上回你姐输在嘴硬。」
「这回你要是也学她,我不介意让你们姐妹再走一遍老路。」
我盯着她。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当晚,陈建树果然又上门了。
他堵在门口,压着嗓子催我。
「白薇只认你。」
「她说了,今晚带完整配方去东七码头。」
「不然,你姐去过b3这件事,她就直接捅给清河。」
我看着他。
「原来你连我也准备卖。」
陈建树脸不红心不跳。
「什么叫卖?」
「一家人,谁活不是活?」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守着配方也守不住。」
「还不如换点实在的。」
我点了点头。
「行。」
「那就今晚。」
林栀一把拉住我。
「你一个人去?」
我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和外婆去陆沉那儿。」
「听话。」
她咬着牙看我。
「林晚,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像怕我转身就没了。」
我喉咙一紧,什么都没说,只把她往外推。
东七码头的废棚里,白薇已经等着了。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物资科旧棉服的男人。
马脸。
细眼。
嘴角往下垮。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会东。
前世处理我姐遗体的那个「善后者」。
他看见我手里的防潮袋,眼睛先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居然没先看袋子。
而是盯住了我的鞋。
「等会儿。」
「先别碰包。」
「把她鞋脱了。」
「脚踝也洗干净。」
我站在原地没动,反而笑了。
「怎么?」
「这回还是先看脚,不看包?」
白薇眼神一闪。
马会东却已经不耐烦地骂出声。
「你懂个屁!」
「鞋缝里的藻粉和冷库泥最难清。」
「跟上回一样,先把鞋处理了再说。」
话音刚落。
整个废棚一下安静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开口。
「所以前世砍我姐脚的人,果然是你。」
马会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瞬间煞白。
「我没有!」
「我那是我那是按流程善后!」
陈建树一听「砍脚」两个字,整个人都吓瘫了。
「什么脚?」
「你们不是说只是拿配方吗?」
「我就给了路线,我没让你们sharen啊!」
白薇狠狠瞪了他一眼。
「闭嘴!」
我把手里的防潮袋往上一晃。
「你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包里的假配方。」
「你们怕的是我姐脚上那层藻粉。」
「怕有人顺着鞋底和泥痕,找到b3,找到f17,找到那半本真正的记录。」
马会东脸色更白了。
白薇索性撕开了温柔的皮,声音尖得发厉。
「是又怎么样?」
「她自己不肯交!」
「她宁可把我引去东七街,也不肯把东西全给我!」
「她凭什么!」
就在这时,废棚外忽然亮起几束强光。
陆沉带着人直接冲了进来。
「都别动!」
「稽核组在场,谁动谁就按抢劫伤害处理!」
陈建树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陆组,不关我的事!」
「我真就想换个床位!」
马会东扭头就想跑,却被人一把摁倒在地。
白薇反应最快,抬手就把一袋藻粉砸向灯架。
「哗」的一下,整间废棚白雾乱飞。
等人群扑过去时,她已经从后窗翻了出去。
我正要追,身后忽然传来马会东崩溃的喊声。
「别追我!」
「f17那半本记录不是我拿的!」
「是她先转走的!」
「她藏到旧拍卖场三号寄存柜了!」
9
旧物资拍卖场开门的时候,白薇已经站在台上了。
寒潮前最后一批东线封闭名额,今晚封表。
她显然是想赌这一把。
高台上,她举着一个透明防潮袋,声音透过破扩音器传得很远。
「一份完整高能压缩饼干记录。」
「换东线撤离三个封闭名额。」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白姐手里还有这种大货?」
「三个名额不算贵啊。」
「真能扛寒冬,值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直接笑出了声。
「白小姐,拿半本偷来的东西当完整记录卖。」
「你脸皮可真厚。」
白薇看见我,眼神猛地一沉。
「林晚,你还真敢来。」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前,顺手夺过她手里的扩音器。
「我不来,怎么听你亲口认罪?」
她抬手就想抢回去。
下一秒,陆沉的人已经把台口堵死了。
白薇强撑着冷笑。
「就凭你一张嘴?」
「你以为这里的人会信你?」
我举起一瓶显影液,朝她腕上的手环喷了上去。
原本被磨花的内侧,慢慢浮出残存的字样。
f17。
清河预登记号尾码。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我去,这手环还真有编号!」
「这不是她说路上捡的吗?」
「捡的东西还带着清河登记尾码?」
我把手环往上一抬。
「诸位看清楚了。」
「这不是白薇的东西。」
「这是我姐林栀的手环。」
「内侧刻着b3冷库f17寄存柜的取物尾码。」
白薇脸色难看,嘴却还硬。
「就算是她的又怎么样?」
「末世里捡点东西,犯法啊?」
我笑了。
「当然不够。」
「所以我给你看第二样。」
我从怀里掏出录音器,按下播放。
先是她在我家门口那句柔声细语。
「一张白炉票,换你手里的残页。」
紧接着,是洗衣房那句脱口而出的纠正。
「错了,冻死人的不是红塔区,是南仓。」
台下的声音一下就变了。
「白炉票?」
「这词我听都没听过。」
「南仓不是还没封吗,她怎么知道会死人?」
我抬眼看向白薇。
「白小姐不是消息灵吗?」
「怎么灵到连四十多天后的黑市叫法,和没发生的冻死人地点都知道了?」
白薇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
我没给她喘气的机会,直接抬手一指。
「第三样。」
「被删掉的b3临时通行申请。」
「取物人林栀。」
「陪同人陈建树。」
陆沉一挥手。
两个人被押了上来。
陈建树一看到台下这么多人,腿都软了。
「晚晚,栀子,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就是想给耀祖换个正式名额!」
「我以为他们只是抢东西,不会真害命!」
林栀站在人群前面,脸白得吓人,可声音却稳得很。
「舅舅。」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只要我没死,你就还有脸求我原谅?」
陈建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接过话。
「他不是觉得你没死。」
「他是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你该活。」
我又把扩音器对准了另一个人。
「第四样。」
「马会东。」
「物资科内线。」
「删记录的人,清现场的人,也是前世砍脚的人。」
马会东一听这句,彻底炸了。
「是!」
「是我砍的又怎么样!」
「她脚上全是藻粉和冷库泥,不砍,顺着鞋印一验就露了!」
「我做的那叫善后!」
「末世了,谁还按以前那套讲良心!」
台下骂声瞬间炸开。
「chusheng吧你!」
「这他妈也叫善后?」
「拿人命当流程,真够恶心的!」
我攥着扩音器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们都以为我外婆疯了。」
「她嘴里喊的是配方,眼睛找的却一直是我姐的脚。」
「她怕的从来不只是包没了。」
「是脚上那层能把你们全钉死的藻粉,也跟着没了。」
白薇突然尖笑起来。
「证据?」
「林晚,你真把自己当神探了?」
「就算你全猜对了,又能怎样?」
「上回她还是死在我手里!」
「她明明可以把剩下那半页给我,偏偏要护着你和那个老不死的!」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自己装得那么高尚,害我拿着残本熬了一个冬天!」
林栀站在台下,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白薇,终于把那句憋了两辈子的话说了出来。
「凭她是人。」
「而你,两辈子都只配捡她剩下的半成品。」
高台后面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清河后勤长宋衡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白薇,直接对陆沉抬了抬手。
「人带走。」
「东西封存。」
「东线封闭名额没有。」
「审判席,给她留一张。」
白薇这回是真的慌了。
「宋长,我可以把记录都交出来!」
「我还能继续做饼干!」
宋衡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偷来的东西,也配叫你的本事?」
陆沉把那个防潮袋交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
里面果然只有半本旧试验册。
可最后一页,还夹着我姐写给我和外婆的话。
我站在拍卖场中央,借着破灯把那页纸一点点展开。
最上面两个字。
是我的名字。
晚晚。
如果有人抢包,就让他抢。
真记录在冷库。
数字在米缸底下。
第一场雪前,先带外婆进暖仓。
别等我。
10
宋衡宣读惩处结果的时候,白薇的脸比外面的霜还白。
临时审理棚里,陆沉把所有记录、录音和物证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白薇还想挣扎。
「我承认我用了假名。」
「可现在林栀也没死,你们凭什么这么判我?」
宋衡连眼皮都没抬。
「化名白薇。」
「非法潜入安置点,勾结内部人员篡改记录,预谋伤害登记居民,私售受保护生存配方。」
「数罪并罚。」
「取消内圈居住权。」
「永久剥夺交易资格。」
「移交外圈清障队。」
白薇当场就疯了。
「你们不能这么做!」
「外圈一降温就死人!」
宋衡这才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最会活吗?」
「去外圈,再活一次给我看看。」
她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轮到陈建树时,他还想打亲情牌。
「栀子,晚晚,我可是你们亲舅舅啊!」
「我真没想害你!」
林栀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比任何骂声都重。
「你一句为了耀祖,就想把我一条命抹平。」
「可你从头到尾,想的都不是我活。」
「你想的是,怎么拿我去换你儿子的床位。」
陈建树张了张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我错了!」
「我以后给外婆养老,我」
我直接打断了他。
「你还是先学会别拿外婆的命和我们姐妹的命做生意吧。」
宋衡翻过下一页。
「陈建树。」
「泄露受保护居民路线,收受非法物资,取消正式名额优先权,剔出家庭代理序列。」
陈建树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马会东最开始还想嘴硬。
「我不过是按上面意思办事。」
陆沉把那张删记录的操作单拍在他面前。
「删记录的时候,你挺像上面。」
「现在出事了,你倒想起来找上面了。」
宋衡合上文件。
「马会东。」
「撤销物资科职务,清零补给积分,移交重劳清障队。」
马会东整个人都塌了。
他最在意的不是命。
是职位。
是他那点能拿捏别人的权。
现在,连这点脏权都没了。
审理结束后,宋衡又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自今日起,林栀配方纳入清河公共口粮生产。」
「任何私人垄断交易,全部作废。」
「老人、孩子和伤员优先供应。」
白薇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你们把配方交公?」
「那我之前做的一切算什么!」
我看着她,语气很淡。
「算你白死一次。」
她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下午,公共厨房升起了第一锅火。
前几天堵着我家门骂我们自私的那些人,这会儿一个个站得比谁都老实。
有人红着脸跟林栀道歉。
「之前是我们嘴碎了。」
「林栀,你别往心里去。」
林栀把刚压好的饼坯推进烤盘,头也没抬。
「先给老人孩子发。」
「别在这儿堵着。」
她还是那个她。
嘴硬。
心软。
只是这一次,她活着站在了炉边。
外婆领到第一块成品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
我蹲下去,把那块饼干轻轻放进她手里。
「外婆,配方找着了。」
她没再像前世那样疯了一样追问。
她只是抬头看看我,又看看林栀。
最后,目光落在了林栀的脚上。
我没忍住,鼻子猛地一酸。
回到住棚后,我把修好的手环放到了桌上。
林栀愣了好几秒。
「你真找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别人戴着不配。」
她把手环拿起来,指腹在那道旧磕痕上轻轻蹭了蹭。
「晚晚。」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你看我的眼神,总像我已经死过一回。」
我低头把炉火拨旺了一点。
「算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吧。」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环重新扣回自己腕上。
「那以后再做噩梦,记得叫我。」
「别一个人扛。」
外头的第一道寒潮预警在这时拉响。
风狠狠撞上门板。
公共厨房那边传来人群领饼的动静。
外婆坐在小凳上,咬了一口刚出炉的压缩饼干,终于没再问那句「配方呢」。
姐姐把修好的手环扣紧,顺手把第一块热腾腾的压缩饼干塞进了我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