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
“你怎么样?”我问。
“活活不成了。”林若雪大喘着气,眼睛渐渐涣散。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金钗。
那支金钗做工有些粗糙,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她的鲜血。
这是武渊送给她的。这信上的字迹,也是殿下的亲笔。殿下要不要找翰林院的学士来验一验?”
“还有,”大皇子武乾适时开口,“儿臣已经抓获了三弟府上的幕僚,他们已经交代,如何伪造证据陷害谢家。父皇,三弟为了夺嫡,不惜通敌,此乃大逆不道啊!”
武渊看着那些呈上来的证据,身体渐渐瘫软下去。
他知道,他败了。
他自以为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可以掌控一切。却不知道,从他重生求娶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我和谢临渊的圈套。
“顾清澜”武渊转过头,盯着我,声音沙哑,带着怨毒,“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
“拉下去!”皇帝指着武渊,气得浑身发抖,“剥去皇室身份,贬为庶人。择日问斩!”
“父皇!父皇!”
武渊被御林军拖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
两世的血仇,终于在今天,报了大半。
然而,三日后。
午门外,传来了急报。
武渊在押解去死牢的途中,遭遇了死士的劫持。
他手下豢养多年的死士,发了疯一样地反扑,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武渊劫走了。
整个京城陷入了戒严。
半个月后。
顾府,我的待嫁绣楼。
明日,便是我与谢临渊大婚的日子。
喜服已经送了过来,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
我坐在铜镜前,手中拿着那支沾过林若雪鲜血的金钗。
我已经把上面的血迹洗干净了,但缝隙里,依旧隐隐透着一股干涸的暗红色。
“小姐,”小翠端着茶进来,“今晚风大,早些歇息吧。”
“知道了。”
我放下金钗,吹熄了桌上的红烛。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窗外,风声呼啸。
突然,一阵奇异的冷香飘了进来。
我立刻警觉。
这不是花香,这是迷魂香!
我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阵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那张脸,哪怕化成灰我也认得。
武渊。
8
脸上一阵冰冷。
我睁开眼。
不是顾府,不是喜气洋洋的闺房。
这是一个荒废的庙宇。
头顶的瓦片碎了一半,露出一角漆黑的夜空。
冷雨顺着破洞滴落,正好砸在我的脸上。
四周弥漫着霉味、尘土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腐肉味。
我的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捆在身后的木柱上。
篝火在不远处摇曳,将阴暗的佛像照得有些诡异。
武渊坐在篝火旁。
他已经没有了皇子的体面。
他身上的朝服破破烂烂,满是污泥和血迹。
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肉外翻着,已经开始发炎。
他的眼神涣散而疯狂,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劈着地上的枯枝。
“醒了?”
他听到动静,转过脸看着我。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笑容。
“阿澜,你醒了。”
他撑着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
他的右腿似乎断了,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武渊,你疯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疯了?是啊,我是疯了。”武渊蹲下身,伸出脏污的手,试图抚摸我的脸。
我偏过头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阿澜,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锐,“前世是我对不起你,可是这一世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我把林若雪赶走了,我当众向你求娶,我甚至愿意为了你放弃那个位子!为什么你还要和谢临渊那个疯子在一起?”
“因为你恶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恶心?”武渊低头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恶心?谢临渊不恶心吗?他手里沾的血比我多百倍!”武渊猛地止住笑,刀尖抵在我的喉咙上,“不过没关系。明天,他就不能缠着你了。”
我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劫持你,只是为了带你走吗?”武渊得意地笑起来,“我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设下了埋伏。一百名死士,已经去截杀谢临渊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凑到我面前,呼吸粗重,带着一股酸臭味。
“阿澜,我们回边关。就像前世最开始的时候一样。虽然冷,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把江山让给他们,我只要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哀求,神情像是一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真自私。
他所谓的“只要我”,不过是满足他扭曲的占有欲。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只在乎他自己。
“武渊,”我放柔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吗?”
武渊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警惕渐渐放松。
“阿澜,你”
“我恨你,是因为你前世杀了我。”我垂下眼眸,两行清泪适时地流了下来,“可是,我也不想看着你死。如果你真的愿意带我走,放过顾家,我都听你的。”
武渊的身体兴奋的颤抖起来。
他的眼里迸发出狂喜,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热。
“阿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愿意跟我走?”
“先把我解开,好吗?”我看着他,声音温和。
“好,好,我这就给你解开!”
武渊忙不迭地扔下手中的刀。
他用那双颤抖的手,开始解捆着我双手的麻绳。
绳子松开。
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
在武渊狂喜地扑过来,将我抱进怀里的瞬间。
我缓缓摸向了自己的袖口。
9
武渊抱着我。
“阿澜,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们走,我们今晚就走”他在我耳边呢喃,声音颤抖。
我没有说话。
我右手攥住金钗,眼底一片冰冷。
找准他的胸口。
前世,他的那一箭,就是射在这个位置。
我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猛地将金钗刺了进去!
“噗嗤。”
武渊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的呢喃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推开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金钗已经没入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金色的钗头露在外面。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金钗的边缘,汹涌地流了出来。
“阿澜你”
武渊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眼里写满了震惊、痛苦和绝望。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悔过了为什么”
他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衣领。
我猛然拔出金钗。
一股血箭喷射出来,溅在我的脸上。
武渊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武渊,”我走到他面前,“武渊,你问为什么?前世在城门下,你射杀我的时候,嘴里喊着‘为了大梁江山’,可你颤抖的手,明明是因为害怕我活下来,揭穿你故意扣留三千援军害死我父兄的罪行。”
“这一世,你以为装装深情,自断羽翼,就能抹消你骨子里的自私吗?你只是发现没有顾家,你根本斗不过大皇子。你爱的一直是龙椅,你最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这支钗,是林若雪托我送你的。下辈子,别再恶心人了。”
“你”武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
他面目狰狞地想要去捡地上的砍刀,试图反击。
我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手腕上。
我蹲下身,手持金钗,再次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脖颈。
“噗!”
血液溅红了我的白衣。
武渊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手无力地抓挠着地面,最后,那双疯狂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死不瞑目。
就在武渊咽气的瞬间。
“轰!”
破庙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夹杂着冷风和雨水涌了进来。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喜服,但那件衣服此时已经被鲜血浸透,大半都变成了绯红色。
他手里倒提着长刀,刀尖不断往下滴着血。
谢临渊。
他身上满是伤口,左臂上还在流血。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他的目光在破庙里快速搜寻。
当他看到站在血泊中的我时,身体猛地僵住。
“阿澜”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哐当。”
他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上。
他不管不顾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死死地搂进怀里。
“阿澜没事了。我把他们都杀了,我来接你回家。”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眼泪流了下来,打湿了我的衣服。
我伸出没有沾血的左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谢临渊,我没事。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地上武渊的尸体。
两世的梦魇,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窗外,雨渐渐停了。
一缕微弱的晨光,穿过破败的庙顶,照在武渊尸体上。
那支金钗,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10
半个月后。
京城,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顾家嫡女顾清澜,改嫁镇国公世子、锦衣卫指挥使谢临渊。
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两旁的百姓都在围观。
虽然有人私下里议论谢临渊的狠辣,但在顾家的功勋和谢临渊的权势面前,没人敢说半个脏字。
我凤冠霞帔,坐在轿子里。
轿子停在镇国公府门前。
一只修长干燥、有些粗糙的手伸了进来。
我握住他的手,走下花轿。
跨火盆,拜天地。
一切繁文缛节,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神圣。
夜深。
洞房花烛。
红烛高照,将新房照得一片喜气。
谢临渊用秤杆挑起了我的盖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衣,衬得他的脸色有了些血色。
他看着我,眼底是纯粹而炽热的爱意。
“阿澜。”他轻声唤我。
“夫君。”我微微一笑。
谢临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崭新的金钗。
玉质极佳,金丝缠绕,上面镶嵌着一颗无瑕的暖玉。
做工精细,没有一丝瑕疵。
“这是我亲手打造的。”谢临渊有些局促,摸了摸鼻子,“我希望你余生戴着的,都是干净、温暖的东西。”
我拿起这支新金钗。
“好。”我点头。
谢临渊走上前,从身后抱住我。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阿澜,前世你受的苦。今生,我用最大的疼爱来还。”
我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
“谢临渊,余生请多指教。”
我主动吻了上去。
红烛摇曳。
窗外,满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京城。
两辈子。
我们终于,活了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