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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红尘劫》
第一卷镜影初生
第一章镜中骨
大靖国,天启二十七年冬。
雪下得极大,铺天盖地,将整座皇城裹成素白。栖梧宫偏殿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层死灰。
沈清辞蜷在破旧的棉被里,数着漏进屋檐的雪水,一滴,两滴。这是她被贬为宫婢的第三个月,也是她十六岁生辰。
曾经她是大靖最尊贵的嫡公主,父皇宠她如明珠,赐封号“昭阳”,意为如日之昭,光明炽盛。如今,她只是栖梧宫最低等的洒扫宫女,连名姓都不配拥有,宫人只叫她“阿丑”。
——因为她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颊,深可见骨。是三个月前那场宫变留下的。父皇暴毙,皇叔摄政,她这个前朝嫡公主,本该“暴病而亡”的。能活着,已是侥幸。
“阿丑!还不起来扫雪!”门外传来管事的呵斥。
沈清辞起身,单薄的宫装抵不住寒气,她打了个哆嗦。推开房门,风雪扑面,她眯起眼,看见庭院中立着一人。
是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白宫装,外罩墨色大氅,眉眼清冷如画,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最奇特的是她的眼睛——左眼瞳色是寻常的深褐,右眼却是琉璃般的浅金,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沈清辞知道她。苏挽月,皇叔从宫外带回来的“客卿”,住在栖梧宫最偏僻的听雪阁。宫里人私下都说,这位苏姑娘是个妖物,那双异瞳能摄人心魄。
“苏姑娘。”沈清辞低头行礼。
苏挽月没应声,只是看着她,金色的右瞳微微转动。许久,她忽然开口:“你身上有镜子的气息。”
沈清辞一怔。
“随我来。”苏挽月转身,墨色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听雪阁比沈清辞住的偏殿更冷清。室内无炭火,只有满墙的书卷,和一架古琴。苏挽月示意沈清辞坐下,从柜中取出一面铜镜。
镜面蒙尘,边沿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似是某种古老文字。苏挽月以指尖轻抚镜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清晰的映照。
镜中,是沈清辞的脸——却又不是她如今的脸。无疤,眉眼更精致些,额间多了一点朱砂痣,眼神凛冽如刀。
“这才是你。”苏挽月说。
沈清辞盯着镜中的自己,心头莫名一悸。那不是幻象,镜中人确确实实是她,却又不是她。像是……另一个她。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轮回镜的碎片。”苏挽月的声音很轻,“上古神器,可照见前世今生,亦可窥探命运。三百年前破碎,散落人间。你身上的气息,说明你与其中一片碎片融合了——在你不知情的时候。”
沈清辞想起三个月前,宫变那夜。叛军攻入寝宫,她仓皇逃窜,躲进父皇的密室。黑暗中,她被什么东西绊倒,手心一阵刺痛,似是被什么划破了。紧接着,叛军破门而入,火把照亮密室,也照亮了她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是了,那划破她手心的,似乎就是一块碎铜片。她当时以为是什么器物碎片,随手扔了。
“碎片入你血肉,与你共生。”苏挽月继续道,“所以你没死。皇叔派的刺客,本是要取你性命的。是碎片护住了你的心脉,也改变了你的容貌——真正的沈清辞已‘死’,活着的,只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宫婢。”
沈清辞抚摸脸上的疤,指尖发颤。这三个月,她无数次在破镜中看见这张脸,憎恶,绝望。可现在苏挽月告诉她,这疤是假的?是碎片为了让她活命,施的障眼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看向苏挽月。
金瞳女子微微一笑,那笑里没有温度:“因为我也有一片碎片。”
她撩起左袖,露出手腕。腕上戴着一枚银色臂钏,钏身嵌着一小块铜片,与镜子的材质一模一样。此刻,那铜片正微微发光,与沈清辞怀中的某处——她这才惊觉,自己贴身藏着的、母亲留下的玉佩,也在发烫。
“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苏挽月放下袖子,“我入宫,就是为了寻找其他碎片。皇叔以为我能为他占卜国运,殊不知,我只是在利用他。”
雪光从窗外透入,照在苏挽月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她金色的眼瞳里有某种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燃烧的业火。
“你想复仇吗?”苏挽月问。
沈清辞攥紧衣角。复仇?她想过,夜夜都想。想父皇死得不明不白,想母后自缢殉国,想皇叔伪善的嘴脸,想那些曾经阿谀奉承的朝臣,转眼就对她嗤之以鼻。
可她一个废公主,拿什么复仇?
“碎片给了你第二条命,也给了你非凡的资质。”苏挽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可知道,轮回镜的碎片,每一片都蕴含着一种天道法则。我的碎片,名为‘窥天’,可观过去未来。你的碎片,若我感应不错,应是‘涅槃’——向死而生,破而后立。”
她走到琴前,指尖轻拨,一串清冷的音符流淌而出:“你若愿意,我可教你修行。镜道之法,以镜为媒,以心为镜,照见本我,亦可照破虚妄。”
琴声在风雪中回荡。沈清辞看着镜中那个额有朱砂、眼神凛冽的自己,又摸了摸脸上粗糙的疤痕。三个月来的屈辱、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凝聚成一股炽烈的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我学。”她说。
苏挽月停下抚琴,金色眼瞳注视着她:“修行之路,九死一生。镜道更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万千镜像中,永世不得超脱。你不怕?”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沈清辞抬起头,脸上疤痕在雪光下狰狞,眼神却亮得骇人,“还怕再死一次么?”
窗外,雪更大了。栖梧宫的枯枝在风中颤抖,仿佛预兆着,这座沉寂了三个月的宫殿,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大靖——乃至整个修真界的风暴。
而这一切,始于一面破碎的镜子,和两个本该永不相交的女子。
第二章听雪阁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是栖梧宫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雪、擦地、洗衣、倒夜香。那些曾经对她卑躬屈膝的宫人,如今可以肆意使唤她,将最脏最累的活丢给她,稍有不顺就拳脚相加。
但每到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她会悄悄溜出偏殿,穿过积雪的庭院,来到听雪阁。
苏挽月在等她。
“镜道修行,第一步是‘观镜’。”苏挽月将那块古镜放在沈清辞面前,“看着它,不要看镜中的倒影,看镜面本身。看它的纹路,它的磨损,它的光泽变化。”
沈清辞依言凝视。起初,她只能看到模糊的铜面,和其中映出的、自己那张丑陋的脸。但渐渐地,在苏挽月清冷的引导声中,她开始“看见”更多。
镜面不再是一块死物,它有气息,有脉动,像是活着的。那些雕刻的纹路,其实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随着她的注视,微微亮起幽光。而镜中的倒影,也开始变化——疤痕褪去,露出原本的容颜,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妖异。
“这是你魂魄的模样。”苏挽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镜道修的是魂,而非身。肉身不过是皮囊,魂魄才是根本。你的碎片‘涅槃’,最核心的能力是重塑——不只是重塑肉身,更是重塑魂魄,乃至……命运。”
沈清辞心神剧震。重塑命运?这岂不是逆天改命?
“天道有常,亦无常。”苏挽月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镜道,便是于无常中寻一线生机。看好了——”
她伸出食指,点在镜面上。镜中景象骤变,不再是听雪阁,而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沈清辞认得,那是皇叔如今居住的乾元殿。殿中,皇叔正与几个心腹密谈,声音透过镜面,清晰传来:
“……北境异动,蛮族似有南侵之意。镇北军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王爷放心,镇北将军已被我们的人控制,其子在我们手中,他不敢妄动。”
“好。至于南疆……昭阳那丫头,当真死了?”
“千真万确。那夜乱军之中,她被一刀毙命,尸身已焚。”
沈清辞浑身发冷。原来如此,原来皇叔早已掌控了镇北军,难怪父皇当年调兵勤王的旨意石沉大海。而她的“死”,也是皇叔精心安排的谎言。
镜中画面再变,这次是冷宫深处的一口枯井。井边杂草丛生,但苏挽月却示意她细看井口边缘——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这是……”沈清辞瞳孔骤缩。
“三个月前,你‘死’的那夜,真正的昭阳公主确实被拖到这里,推入井中。”苏挽月收回手,镜面恢复原状,“但推她的人,在离开前,从井中捞出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是一枚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凤凰,正是沈清辞母后的遗物。
“那人将玉簪带走,却不知井下的公主并未死透。‘涅槃’碎片在她濒死时苏醒,重塑了她的肉身,也扭曲了周遭所有人的记忆——在他们认知里,公主确实死了,尸骨无存。而一个脸上带疤、身份不明的宫女,出现在了栖梧宫。”
沈清辞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当日的剧痛。坠井的窒息,井水的冰冷,还有最后时刻,掌心那碎铜片传来的炽热。
“是谁推的我?”她问,声音嘶哑。
苏挽月沉默片刻,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镜道修行,最忌执着于仇怨。但你若一定要知道……是禁军副统领,赵无妄。”
赵无妄。沈清辞记得他,曾是父皇最信任的侍卫之一,宫变那夜,是他亲手打开了宫门,迎叛军入内。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我教你镜道,不是让你去复仇的。”苏挽月的声音冷了几分,“赵无妄背后是谁,你很清楚。以你现在的修为,连他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那我要修到什么境界,才能杀他?”沈清辞抬头,眼神如刀。
苏挽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沈清辞第一次见她露出如此真实的笑意,尽管依然冰冷,却少了些疏离。
“筑基可敌凡人武者,金丹可斩千军,元婴可撼一城,化神……可改朝换代。”她轻轻拨动琴弦,“但镜道修行,凶险万分。每一次破境,都要经历‘镜劫’——心魔反噬,过往执念皆成幻境,稍有不慎,便永坠其中。你,准备好了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再次看向那面古镜,镜中,额有朱砂的女子也正看着她,眼神凛冽,如出鞘的剑。
“教我。”她说。
苏挽月不再多言。她开始传授真正的镜道心法——《大衍镜心诀》。以心为镜,照见本我,映照大千。每一重境界,都需要在识海中凝聚一面“心镜”,镜成则境破。
沈清辞的天赋远超苏挽月预期。或许是“涅槃”碎片的缘故,她修行速度极快。短短一月,已能在识海中凝聚出模糊的镜影。虽然离第一重“明镜台”还差得远,但这等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算天才。
代价是,她越来越瘦。白日繁重的劳役,深夜不眠的修行,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精力。有几次扫雪时,她直接晕倒在雪地里,被管事用冷水泼醒,又是一顿打骂。
但她不在乎。肉体的疼痛,远不及每夜修行时,镜中浮现的那些画面——父皇呕血倒在龙椅上,母后悬梁的白绫,皇叔假惺惺的眼泪,还有枯井中无尽的黑暗。
这些画面,成了她修行的养分。每一次痛楚,都让识海中的镜影更清晰一分。
腊月廿三,小年夜。宫中设宴,皇叔宴请群臣,栖梧宫的宫人大多被调去帮忙。沈清辞因“相貌丑陋”,被留在宫中清扫庭院。
雪停了,月色清冷。她扫完最后一片雪,直起酸痛的腰,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衣袂破空声,还有压抑的闷哼。
她警觉地握紧扫帚,悄声走到墙角。透过缝隙,看见两个黑衣人正在缠斗。其中一人明显不敌,肩头中了一剑,踉跄后退。另一人乘胜追击,剑光直刺心口——
电光石火间,沈清辞看清了败者那张脸。尽管蒙着面,但那双眼,她死也不会忘。
赵无妄。
刺杀者剑尖已至,赵无妄避无可避。但就在这时,沈清辞怀中的玉佩骤然发烫,一股热流涌向双眼。她眼前一花,再看时,景象变了——不是赵无妄被刺,而是刺杀者的剑诡异地偏了三寸,擦着赵无妄的肋骨划过,只划破了衣衫。
而刺杀者自己,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击中,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隐身暗处的沈清辞,心脏狂跳。她低头看向怀中,母亲留下的玉佩不知何时从衣襟滑出,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柔光。而那光芒的形态,赫然是一面小小的、旋转的镜子虚影。
镜中,映出的是赵无妄三息后的动作——他正要从袖中掏出暗器。
沈清辞福至心灵,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赵无妄的袖口弹去。
“噗”一声轻响。石子正中手腕,赵无妄吃痛,暗器掉在地上。刺杀者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剑光再起——
这一次,剑刃精准地没入了赵无妄的心口。
赵无妄瞪大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的剑锋,又猛地抬头,目光如毒蛇般扫向沈清辞藏身的墙角。
但他永远没机会说出来了。刺杀者抽剑,鲜血喷涌,赵无妄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刺杀者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冰冷,不是因为寒气,而是因为后怕。刚才发生了什么?那玉佩……那镜影……是“涅槃”碎片的力量?可苏挽月说过,她的碎片主“重塑”,为何能预见到三息后的未来?
不,不是预见。沈清辞冷静下来,仔细回想。那镜影中映出的,确实是赵无妄的动作,但刺杀者的反应却不同——在镜影里,刺杀者本该被暗器所伤,而现实中,因为她的干预,结局改变了。
这不是预见,是……推演?以当前为基,推演未来种种可能?
“你看到了什么?”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辞猛地回头,苏挽月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墨氅在月下如鸦羽。
“我……我不确定。”沈清辞声音发颤,将刚才所见和玉佩异象说了出来。
苏挽月听完,金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惊异。她伸手触碰那玉佩,指尖刚一接触,便如遭电击般缩回。
“这不是普通的玉佩。”她沉声道,“这里面,封着一缕‘窥天’碎片的力量——与我同源,但更古老,更完整。”
沈清辞愣住。
“你母亲留给你的?”苏挽月问。
沈清辞点头。母后去世前,将这玉佩亲手戴在她颈上,说这是外祖母的遗物,能保平安。
“看来,你母亲一族,与镜道渊源极深。”苏挽月收回手,若有所思,“‘涅槃’主生,‘窥天’主知。两片碎片的力量在你体内交汇,产生了异变。刚才那种推演之能,便是异变的结果——你可以称之为‘镜推’。”
“镜推?”
“以镜为媒,推演未来种种可能。但推演终究只是推演,真正的未来,由无数变数决定。你刚才改变了其中一个变数,所以结局也变了。”苏挽月看向赵无妄的尸身,“不过,你惹上麻烦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
“赵无妄是皇叔心腹,他死在这里,皇叔必会严查。刚才那刺杀者虽蒙面,但身法剑术,皆出自南疆‘影阁’。影阁是拿钱办事的杀手组织,不问是非。雇他们的人,要么是皇叔的政敌,要么……”苏挽月顿了顿,“是当年宫变的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
“你以为,三个月前那场宫变,真是皇叔一人所为?”苏挽月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叔是螳螂,那黄雀……还未现身。”
风雪又起,将赵无妄的尸身渐渐掩盖。沈清辞看着那摊渗入雪地的暗红,忽然想起苏挽月说过的话。
镜道修行,最忌执着于仇怨。
可她怎能不执着?杀身之仇,灭国之恨,每夜都在啃噬她的魂魄。如今,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虽然不是她亲自动手,但赵无妄确确实实死了,死在她眼前,死因与她有关。
这感觉,像是冰封的心裂开一道缝,有炽热的东西涌出来,烫得她指尖发颤。
“回去吧。”苏挽月转身,“今夜之事,忘掉。玉佩收好,莫再轻易动用‘镜推’——以你现在的修为,每用一次,都是在消耗魂魄本源。”
沈清辞握紧玉佩,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直抵心口。她最后看了一眼赵无妄的尸身,跟着苏挽月,消失在听雪阁的方向。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血迹、脚印、打斗的痕迹,全部掩盖。仿佛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听雪阁,苏挽月没让她继续修行,而是煮了一壶茶。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红浓,香气沉郁。
“喝了,安魂。”苏挽月递过茶杯。
沈清辞接过,小口啜饮。热茶入腹,那股自目睹刺杀后就萦绕不散的寒意,终于散了些。
“你刚才说,宫变背后还有黄雀。”她放下茶杯,“是谁?”
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夜色深沉,皇城的灯火在雪幕中朦胧如星。
“三百年前,轮回镜破碎,碎片散落人间。其中最大的一块,被当时的靖太祖所得,封于太庙,作为镇国神器。”苏挽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但太祖驾崩后,那块碎片失踪了。有传言说,是被皇室中某个支脉私藏,代代相传,等待复国的时机。”
沈清辞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皇叔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萧启明?”苏挽月念出皇叔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他确实有野心,也够狠,但凭他,还动不了你父皇。你父皇在位二十年,朝堂稳固,边军忠心。若非里应外合,岂会一夜倾覆?”
“里应外合……”
“赵无妄是内应,但开启宫门的,不止他一人。控制禁军的,也不止他一人。”苏挽月关窗,转身看向沈清辞,“你仔细想想,宫变前那几个月,朝中可有异动?边关可有战报?后宫……可有什么不寻常?”
沈清辞蹙眉思索。宫变前半年,南疆确实有叛乱,父皇派了镇南将军去平乱。但镇南将军是父皇心腹,绝无可能背叛。后宫……母后身体一直不好,宫变前三个月,更是突然病重,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可如今想来,病得蹊跷。
“南疆叛乱是幌子。”苏挽月看穿了她的思绪,“真正的杀招,在宫里。有人给你母后下了毒,一种名为‘梦魇’的蛊毒。中此毒者,会日渐衰弱,陷入昏睡,最后在梦中死去,查不出病因。”
沈清辞猛地站起,碰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地,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苏挽月:“是谁?!”
“下毒的人,是你母后最信任的贴身女官,崔尚仪。”苏挽月缓缓道,“而她背后的人,姓谢。”
谢。大靖国姓。但皇室子弟中,并无谢姓。
“前朝遗族?”沈清辞瞬间想到了唯一可能。
“前朝大燕,亡国已百年。但燕皇室有一支血脉,始终潜伏暗中,伺机复国。”苏挽月点头,“你母后,就出身于那支血脉。”
沈清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母后……是前朝遗孤?怎么可能?她是当朝皇后,与父皇恩爱二十年,怎会是……
“你母后并不知情。”苏挽月的话让她稍稍回神,“她自幼被送入沈家为养女,沈家是你父皇的母族,她与父皇是青梅竹马。那些前朝遗老,只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插在皇帝枕边的棋子。”
“那她为何会中毒……”
“因为她发现了。”苏挽月叹息,“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发现了崔尚仪的真面目,也发现了那些人的复国计划。她本想告诉陛下,但来不及了。崔尚仪先下手为强,对她用了‘梦魇’。你父皇察觉有异,暗中调查,这才触动了那些人的杀机——他们决定提前发动宫变,扶植一个傀儡皇帝,再慢慢图之。”
“皇叔就是那个傀儡?”
“一开始是。但萧启明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利用那些人,反过来清洗了朝堂,将兵权握在自己手中。如今,他已经快要把傀儡线挣断了。”苏挽月勾起唇角,“而那些前朝遗老,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所以,他们派了影阁的杀手,来剪除萧启明的羽翼。赵无妄,只是第一个。”
沈清辞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三个月来,她以为仇人只有一个,就是皇叔萧启明。可现在苏挽月告诉她,背后还有更深的黑手,而她最敬爱的母后,竟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也最可悲的棋子。
“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她看向苏挽月,眼神复杂。
苏挽月沉默片刻,伸出左手,撩起衣袖。银色臂钏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嵌着的镜片幽深如渊。
“‘窥天’碎片,可观过去未来。但每一次窥探,都要付出代价。”她放下衣袖,声音平静无波,“我入宫,既是为了寻找碎片,也是为了查清宫变真相。因为我的师尊,就死在这场阴谋中。”
“你的师尊?”
“三百年前,轮回镜破碎时,有七位镜道修士各自得到一片碎片,立誓守护人间,不涉朝堂。这七人,便是初代‘镜守’。”苏挽月望向虚空,眼中浮起追忆,“我师尊,是第七代镜守之一。三个月前,她感应到皇城有碎片异动,前来查看,却遭人围攻,重伤遁走。临终前,她将‘窥天’碎片传给我,要我查明真相,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镜守中,出了叛徒。”苏挽月的声音骤然冰冷,“有人违背誓言,插手朝堂更迭,甚至……与前朝遗族勾结。我师尊,就是被他出卖,才遭围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沈清辞看着苏挽月金色的眼瞳,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她心中的火焰,何其相似。
“你要找出那个叛徒。”沈清辞说。
“是。”苏挽月看向她,“而你,要复国,要报仇。我们的目标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因为无论是前朝遗族,还是镜守叛徒,亦或是萧启明,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我们要做的,是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风雪拍打着窗棂。夜已深,炭火将熄,室内寒意渐重。但沈清辞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尽了迷茫,烧尽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我该怎么做?”她问。
苏挽月走到琴边,指尖拂过琴弦,却没有拨响。
“首先,你要尽快筑基。只有筑基,才算真正踏入镜道,才能动用‘涅槃’的部分威能。”她转身,金瞳在昏暗中亮得慑人,“其次,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冷宫,枯井。”苏挽月一字一句道,“你‘死’过一次的地方,也是‘涅槃’碎片与你融合的地方。那里,或许还留着线索——关于谁想杀你,又是谁,救了你。”
沈清辞握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何时去?”
“三日后,子时。”苏挽月望向窗外,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那夜阴气最盛,枯井下的‘门’,会开。”
“门?”
“轮回镜破碎时,碎片不仅散落人间,也撕裂了空间,留下许多‘裂隙’。有些裂隙通往秘境,有些则连接着……不该存在的所在。”苏挽月的声音低下去,“你坠入的那口井,底下就有一道裂隙。而‘涅槃’碎片,很可能就是从那里,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看向沈清辞,金色眼瞳中,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我们要下去。下到井底,穿过裂隙,去往‘涅槃’碎片的来处。在那里,你或许能找到答案——关于你的身世,关于这场阴谋,也关于……”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镜道的终极。”
窗外,风雪更急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等待着两个少女,踏入那口吞噬了无数秘密的枯井。
(未完待续)
【第一卷·镜影初生完】
下卷预告:
沈清辞与苏挽月夜探枯井,却惊动了井底沉睡的存在。裂隙彼端,竟是上古战场遗迹,白骨如山,怨魂嘶吼。而在这片死地深处,她们发现了一座破碎的祭坛,和祭坛上那具与沈清辞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尸。
与此同时,皇叔萧启明察觉赵无妄之死有异,开始暗中调查栖梧宫。前朝遗族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派出杀手潜入皇城。而镜守中的叛徒,终于露出了獠牙——
苏挽月遇袭,金色眼瞳被夺。沈清辞为救她,强行催动“涅槃”碎片,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异变……
镜影重重,死地求生。
《双镜·红尘劫》第二卷:井底幽冥,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