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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镜·红尘劫》
第三卷太庙惊变
第四章庙堂对峙
太庙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片片冻结的鳞甲。沈清辞站在阶下,浑身浴血,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将脚下的青石板染出暗色痕迹。
萧启明站在高阶之上,俯视着她。明黄色常服在夜风中微动,那张与父皇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刀。
“皇叔。”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萧启明挑眉:“还肯叫我一声皇叔,看来昭阳还是念旧情的。”
“杀父之仇,夺国之恨,”沈清辞缓缓直起身,伤口撕裂的痛楚让她额角沁出冷汗,但眼神不曾移开半分,“不敢忘。”
“呵。”萧启明轻笑一声,缓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你父皇不是我杀的。那夜宫变,我确实带兵入宫,但只为清君侧,从未想过取他性命。他是突发心疾,暴毙于寝殿。这一点,太医院的脉案可查。”
“心疾?”沈清辞冷笑,“父皇素来康健,何来心疾?”
“所以我说,是‘突发’。”萧启明在她身前五步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沈清辞看清他眼中那抹深藏的阴鸷,“你可知,你父皇在位的最后半年,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决定?”
沈清辞握紧拳。她想起母后病重,想起父皇日渐憔悴,想起那些深夜,寝殿中压抑的争吵。
“三百年前,靖太祖得轮回镜碎片,镇压国运,立下规矩:历代帝王,不得修行,不得长生,寿数不过甲子。”萧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前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但你父皇,违背了祖训。他偷偷修炼了镜道功法,试图以帝王之身,掌镜守之权。可惜,他资质平平,强修之下,反噬自身,心脉早已受损。那夜宫变,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辞如遭雷击。父皇……修炼镜道?怎么可能?她从未见过父皇施展任何术法,也从未听母后提起。
“你不信?”萧启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从袖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莹白,边缘有焦痕。沈清辞接住,灵力探入,玉简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正是《大衍镜心诀》的残篇,字迹她认得,确实是父皇手书。而玉简末端,还刻着一行小字:
“镜道通天,帝身难承。吾命不久矣,唯愿护阿辞周全。”
阿辞,是她的小名。父皇从未这样叫过她,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他总是唤她“昭阳”,端庄而疏离。
“父皇他……”沈清辞的声音在颤抖。
“他想把‘涅槃’碎片留给你。”萧启明淡淡道,“三百年之期将至,天魔将破封,此界必有大劫。你父皇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母后一族是镜守后裔,你身负涅槃血脉,是最适合继承碎片的人。所以,他强行修炼,试图在你及笄前,为你铺好路。可惜,他失败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清辞胸口——那里,衣衫破碎,隐约可见肌肤下一抹暗金色的纹路,正是碎片融合的痕迹。
“但碎片还是选择了你。在你坠井濒死时,与你融合。”萧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本可以杀你,在发现你未死的那一刻。但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沈清辞抬头,与他对视。
“因为我也需要碎片。”萧启明坦然道,“天魔将出,此界倾覆在即。皇位?天下?在灭世之劫面前,都是笑话。唯有重铸轮回镜,才能镇压天魔,保住这方天地。而重铸轮回镜,需要七片碎片齐聚。你身上的‘涅槃’,太庙中的‘镇国’,都是我需要的。”
“所以,你留我一命,是为了碎片?”
“是为了合作。”萧启明纠正道,“昭阳,你恨我夺你皇位,我理解。但你可曾想过,若我不出手,皇位会落到谁手里?是你那几个不成器的皇弟,还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他们坐得稳这江山吗?挡得住即将到来的大劫吗?”
他张开双臂,指向身后的太庙,指向这座沉睡的皇城:“我掌权三个月,整顿吏治,安抚边军,赈济灾民。朝堂虽未完全归心,但至少,这天下没有乱。若换作他人,此刻早已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昭阳,你是聪明人,当知孰轻孰重。”
沈清辞沉默。她不得不承认,萧启明说的是事实。父皇驾崩后,若非萧启明以铁腕镇压,几位皇叔早已起兵,各地藩王也会蠢蠢欲动。这三个月,朝局虽暗流涌动,但表面上确实还算平稳。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与我合作,集齐七片碎片,重铸轮回镜。”萧启明一字一句道,“作为交换,我可立誓,重铸轮回镜后,还政于沈氏。你若愿为帝,我辅佐你。你若不愿,可从你皇弟中择贤者立之。我只要一个承诺——镜成之后,予我一枚碎片,让我有自保之力,安度余生。”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恳切。但沈清辞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萧启明,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慈爱温和的皇叔,如今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赵无妄是你的人?”她忽然问。
萧启明神色微滞,随即恢复如常:“曾经是。但现在,他背后另有其人。”
“谁?”
“‘无妄’。”萧启明吐出这两个字,脸色沉了下来,“镜守叛徒,真正的名号无人知晓,只以‘无妄’为代称。此人潜伏镜守数十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就是他里通外敌,导致镜守死伤惨重。如今,他投靠了前朝遗族,意图以轮回镜碎片,召唤域外天魔,重塑天地秩序。”
“前朝遗族……”沈清辞想起井底女尸的警告。
“不错。大燕虽亡百年,但其皇室余孽从未死心。他们与‘无妄’勾结,意图复国。三个月前那场宫变,表面是我发动,实则背后推手,正是他们。”萧启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父皇察觉了他们的阴谋,试图清除,反遭毒手。而我,不过是被他们推上前台的傀儡。若非我暗中留了后手,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沈清辞一时难以消化。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萧启明与“无妄”、与前朝遗族,并非一伙,甚至可能是敌人。
“所以,赵无妄是‘无妄’的人?”
“是。那晚刺杀赵无妄的影阁杀手,也是‘无妄’派来清理门户的。因为赵无妄知道太多秘密,而且……”萧启明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他发现了‘无妄’的真实身份。”
“是谁?”
萧启明摇头:“不知。‘无妄’极其谨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但赵无妄死前,曾留给我一句话。”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沈清辞耳边说:
“镜中观花,花非花。守中藏鬼,鬼非鬼。”
沈清辞瞳孔骤缩。镜中观花,守中藏鬼——这是在暗示,叛徒就藏在现任镜守之中?
可据苏挽月所说,七位镜守,已陨落六位,唯一还在世的,就是苏挽月的师尊,而她也已死于叛徒之手。若还有镜守活着,那只能是……
“不可能。”沈清辞脱口而出。
“没有什么不可能。”萧启明退后两步,神色恢复平静,“昭阳,时间不多了。‘无妄’已知你未死,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涅槃’碎片。而前朝遗族,也已潜入皇城。今夜之后,这座皇宫,将成修罗场。你与我合作,尚有一线生机。若各自为战,只会被逐个击破。”
远处,厮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显然不止一处起了骚乱。沈清辞甚至听见了妖兽的咆哮——皇城之中,何来妖兽?
萧启明也听见了,脸色微变:“他们动手了。昭阳,做决定。”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玉简,看着父皇最后的笔迹。又抬头,看向太庙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后,是历代先祖的灵位,也是“镇国”碎片所在。
“我需要先取碎片。”她说。
“可以。”萧启明毫不犹豫,“但太庙有禁制,只有身负沈氏血脉者能进。我进不去,只能在外面为你护法。但你要快,‘无妄’的人,随时会到。”
他侧身让开道路。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肩头的伤口剧痛,但她咬牙忍住。走到太庙门前,她伸手按在门上。掌心触及冰冷的门板,怀中的“涅槃”碎片忽然剧烈震颤,与门内某物产生共鸣。
“吱呀——”
沉重的庙门,自行开启了。
门内,并非沈清辞想象中的祠堂景象。而是一片虚无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灵牌,每一块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在所有灵牌中央,供奉着一面铜镜。
镜面完整,边沿雕刻着九条蟠龙,龙首向心,拱卫着镜面。镜中无影,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涡,缓缓旋转,散发着浩瀚如海的威压。
这就是“镇国”碎片——轮回镜最大的一块碎片,也是三百年来,镇压大靖国运的基石。
沈清辞踏入黑暗。身后庙门轰然关闭,将萧启明隔绝在外。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灵牌微光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一步步走向那面铜镜。每走一步,怀中的“涅槃”碎片就炽热一分,识海中的镜影也明亮一分。走到镜前三尺时,她已能清晰感觉到,两片碎片之间那股强烈的吸引与排斥——同源而生,却又各自独立。
“沈氏血脉,来此何为?”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虚空中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块灵牌中传出。
沈清辞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后辈沈清辞,为取‘镇国’碎片,重铸轮回镜,镇压天魔,护此界安宁。”
“沈清辞……”那声音重复着她的名字,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涅槃宿主,竟与三百年前的镜守同名同貌。是天意,还是人为?”
“晚辈不知。”
“你可知,取走‘镇国’,大靖国运将散,三年之内,必有亡国之祸?”
沈清辞沉默。萧启明没说这一点。或者说,他刻意隐瞒了。
“晚辈知道。”她抬起头,直视那面铜镜,“但若天魔破封,莫说大靖,此界众生,皆难逃一死。两害相权,晚辈选后者。”
虚空沉寂片刻。然后,那苍老声音笑了,笑声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悲凉。
“好,好一个两害相权。沈崇那小子,生了个好女儿。”
沈崇,是父皇的名讳。
“太祖爷爷?”沈清辞试探道。
“老夫沈擎苍,大靖开国之君。”声音变得清晰了些,一块最大的灵牌光芒大盛,从中浮现出一个虚幻的老者身影,身着龙袍,不怒自威,“小丫头,你既做出选择,老夫便成全你。但‘镇国’碎片,非寻常物。要取它,需过三关。”
“三关?”
“一关问心,二关问道,三关问命。”沈擎苍的虚影指向铜镜,“你且看镜中。”
沈清辞看向镜面。那混沌漩涡忽然清晰,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片火海。火海中,无数人影挣扎哀嚎,宫殿坍塌,城池陷落,正是皇城覆灭的景象。而在火海中央,站着一个人,身着龙袍,背对着她,缓缓转身——
是萧启明。但又不是萧启明。那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眉心有一道黑色竖痕,手中握着的,正是“镇国”碎片。
“若取走碎片,三年内,此景必现。”沈擎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为一关,问心: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将导致多少生灵涂炭?可还坚持?”
沈清辞看着镜中景象,看着那些在火海中哭嚎的百姓,看着坍塌的太庙,看着化为焦土的皇城。她握紧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落。
“我坚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今日不取,三年后,天魔破封,此界将成炼狱,死伤亿万。与其如此,不如搏一线生机。国可再建,城可再起,但众生若灭,一切皆空。”
“好。”沈擎苍点头,镜中景象再变。
这一次,是一片虚无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七面镜子,每一面都残缺不全。而在七镜中央,是一团蠕动的、不可名状的黑影,散发着令人疯狂的恶意。
“集齐七片碎片,可重铸轮回镜。但重铸之时,需以镜守之魂为祭,七魂缺一不可。”沈擎苍缓缓道,“此为二关,问道:若重铸需你魂魄,你可愿献祭?”
沈清辞看着那七面镜子。其中一面,正是“涅槃”的形状。而镜旁,浮现出七道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苏挽月的师尊也在其中,还有井底那具女尸。而第七道虚影,面容模糊,但轮廓,与她有八分相似。
那就是她。或者说,是重铸轮回镜时,需要献祭的、她的魂魄。
“我愿意。”沈清辞没有犹豫,“若我的死,能换此界安宁,值得。”
“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
镜中景象第三次变化。这一次,出现的是一面完整的、光华璀璨的镜子。镜中映出无数画面:山河壮丽,百姓安居,修士御剑,妖兽俯首。一派盛世景象。
“重铸轮回镜后,此界可得三千年太平。但三千年后,天魔将再度复苏,需新一代镜守以魂为祭,再次封印。”沈擎苍的声音变得缥缈,“此为三关,问命:你可愿立下道誓,令镜守一脉,代代相传,永镇天魔?哪怕你的后人,你的挚爱,也逃不过献祭之命?”
沈清辞怔住了。前两关,她答得毫不犹豫。可这一关,她迟疑了。
让自己的后人,代代献祭,永世不得解脱?让镜守一脉,永远背负这残酷的使命?这真的是正道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答不出来?”沈擎苍叹息,“三百年前,那七位镜守,也答不出来。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不重铸轮回镜,而是以身为封,将天魔镇在幽冥战场,为自己,也为后人,争取三百年时间。他们希望,三百年后,能有人找到两全之法,既灭天魔,又不必代代献祭。”
他看向沈清辞,虚幻的眼中有期待,也有怜悯:“小丫头,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走到这里的沈氏血脉,也是‘涅槃’选中的宿主。你的选择,将决定此界未来。现在,告诉老夫,你的答案。”
虚空寂静。灵牌微光闪烁,像在等待。沈清辞看着镜中那片盛世景象,又想起井底那具女尸,想起苏挽月染血的身影,想起父皇玉简上那行字,想起母后临终前哀伤的眼神。
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最终,定格在苏挽月将她护在身后,嘶声喊“走”的那一刻。
“我不愿。”沈清辞抬起头,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我不愿让我的后人代代献祭,也不愿让镜守永世背负诅咒。我会重铸轮回镜,但我会找到两全之法——既灭天魔,又不必以魂为祭。若找不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我便以身代之,魂飞魄散,彻底终结这循环。”
话音落下,虚空震动。所有灵牌光芒大放,那面“镇国”碎片嗡鸣震颤,镜面漩涡急速旋转,最终化作一道金光,射入沈清辞眉心。
剧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挤入识海。沈清辞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识海中,那面镜影旁,又多了一面镜子虚影——更大,更威严,镜面盘踞着九条金龙。
“镇国”碎片,认主了。
沈擎苍的虚影欣慰大笑:“好!好!好!沈氏有后,此界有救!小丫头,记住你的话。‘镇国’予你,望你莫负今日之誓。”
虚影渐渐淡去,灵牌光芒也逐一熄灭。黑暗退去,太庙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庄严的祠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灵位。而原本供奉铜镜的地方,此刻空无一物。
沈清辞站起身,感觉体内灵力暴涨,修为直接从筑基初期,冲到了筑基后期。“镇国”碎片蕴含的力量,远非“涅槃”可比。但她来不及细细体会,因为门外,传来了兵刃交击的巨响,和萧启明的怒喝。
“昭阳!快出来!”
她冲向庙门,推门而出。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是一片修罗场。
数十名黑衣杀手正在围攻禁军,这些人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出手狠辣,招招夺命。禁军虽人多,但大多只是武者,顷刻间已倒下大半。而萧启明正与三人缠斗,那三人皆着玄衣,脸覆面具,修为赫然都是金丹中期!
更远处,皇城各处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妖兽咆哮声混作一团。显然,前朝遗族和“无妄”的人,已全面发动了袭击。
“昭阳,走!”萧启明一剑逼退一人,肩上已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沈清辞没动。她看着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禁军,看着远处宫殿燃起的火焰,想起镜中那片火海,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识海中,“涅槃”与“镇国”两片碎片同时震颤,灵力如洪水般涌出。
“镜域,开。”
轻语声中,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面面虚幻的镜子在空中凝结,倒映着场中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然后,镜面破碎,碎片如利刃,射向那些黑衣杀手。
“噗噗噗——”
血花绽放。三名金丹杀手反应极快,抽身急退,但仍有七八个筑基杀手躲闪不及,被镜刃穿透要害,倒地毙命。
萧启明和幸存的禁军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术法?从未见过。
沈清辞自己也愣住了。她只是本能地催动了碎片之力,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威力。但代价也极大,这一击,几乎抽空了她刚暴涨的灵力,识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镜守神通……”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围攻萧启明的三名金丹杀手中,为首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双全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他盯着沈清辞,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终于等到你了,涅槃宿主。主上有令,抓活的。”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直扑沈清辞。速度之快,远超先前。
萧启明想拦,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只能嘶声怒吼:“昭阳,躲开!”
躲不开。沈清辞能“看”到未来片段——黑烟化作利爪,扣向她的脖颈。无论她如何闪避,那利爪都会如影随形。这是……锁定魂魄的攻击!
生死一瞬,她本能地将全部灵力注入“镇国”碎片。碎片嗡鸣,九条金龙虚影自她身后浮现,盘绕成盾,挡在身前。
“轰!”
利爪与龙盾相撞,气浪炸开,将周围禁军尽数掀飞。沈清辞倒飞出去,撞在太庙柱子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龙盾破碎,但那黑烟也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人形,脸色更白了几分。
“镇国碎片……”黑眼杀手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真是意外之喜。主上定会重赏。”
他再次扑上。这一次,另外两名金丹杀手也摆脱萧启明,一同攻来。三名金丹中期,围攻一个筑基后期,结局毫无悬念。
沈清辞握紧拳,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滴在怀中的玉佩上。玉佩发烫,镜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映出的不是未来,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杂乱无章。但其中一幅,让她心头剧震。
那是苏挽月。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中,金色眼瞳暗淡,腕上的臂钏碎裂。而在她身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刀,刀身刻着一个字:
“妄”。
是“无妄”!他去找苏挽月了!
“苏姐姐……”沈清辞喃喃,胸中涌起一股炽烈的怒意,混着恐慌,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管了。什么隐藏,什么隐忍,什么从长计议。她现在就要力量,要能杀光这些人,要去救苏挽月的力量!
“以吾之血,唤汝之名。”沈清辞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鲜血渗入肌肤,与“涅槃”碎片融合。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将她整个人笼罩。
金光中,她的气息节节攀升。筑基巅峰,半步金丹,金丹初期——
“轰!”
金丹,成了。但这不是正常的破境,而是以燃烧精血魂魄为代价的强行提升。金光散去,沈清辞站在场中,长发无风自动,眼中一片冰冷,额间那道朱砂痣,已化作一道金色竖痕,微微睁开一线,露出里面冰冷的、非人的金色眼瞳。
涅槃神通第二重——金瞳开天。
“你……”黑眼杀手脸色大变,竟从这少女身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沈清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起手,对着三人,轻轻一握。
“镜碎。”
虚空之中,三面镜子无声浮现,倒映出三个杀手的影像。然后,镜面同时破碎。镜中的三人,也随着镜子的破碎,身体骤然僵直,七窍流血,软软倒地。
镜碎魂亡。这是“涅槃”神通中,最霸道,也最耗本源的一式。一招之后,沈清辞也闷哼一声,金瞳闭合,修为暴跌回筑基初期,且根基受损,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但她没倒下。她看向萧启明,声音沙哑:“苏挽月在哪?”
萧启明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又看向她,眼中震惊未退。闻言,他深吸一口气,指向皇宫西侧:“栖梧宫方向。但那里已被‘无妄’的人封锁,你……”
话未说完,沈清辞已化作一道残影,向西疾奔。燃烧精血换来的修为虽已跌落,但残存的力量,仍让她速度远超寻常筑基。
萧启明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叹一声,对幸存的禁军下令:“传令,开宫门,放影卫入宫。计划……提前。”
“王爷,那前朝遗族那边……”
“一并清理。”萧启明眼中寒光一闪,“既然撕破脸,那便看看,谁的手段更狠。”
他抬头望向西边,那里,火光最盛。
“昭阳,让皇叔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第五章金瞳染血
栖梧宫已成一片火海。
沈清辞赶到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有黑衣杀手的,有禁军的,还有……宫人的。那些曾经欺辱过她,也曾被她暗中施以援手的宫人,此刻都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听雪阁已塌了大半,火焰吞噬了木梁,噼啪作响。而在废墟前,一片空地上,苏挽月单膝跪地,以剑撑身,墨氅破碎,浑身是血。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瞳,此刻只剩下一个血窟窿,眼珠不翼而飞。
在她身前,站着一个黑衣人。与其他人不同,他未蒙面,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手中那柄短刀,刀身刻着的“妄”字,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无妄。”沈清辞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能凝冰。
黑衣人——无妄,转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与那满手血腥格格不入。
“涅槃宿主,沈清辞。等你很久了。”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像长辈在招呼晚辈,“怎么样,太庙之行,可还顺利?‘镇国’碎片,应该已在你身上了吧?”
沈清辞没答话。她走到苏挽月身边,蹲下身,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苏挽月左眼紧闭,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苏姐姐……”沈清辞声音发颤。
苏挽月勉强睁开左眼,看见是她,瞳孔一缩,嘶声道:“走……他……他是……”
“走不了了。”无妄叹息一声,提着滴血的短刀,缓步走近,“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涅槃’、‘镇国’,还有‘窥天’的碎片,正好凑齐三片。主上定会高兴。”
“主上?”沈清辞起身,挡在苏挽月身前,手中已握住匕首——那柄苏挽月给她的、淬了幽蓝毒光的匕首。
“是啊,主上。”无妄在两人身前十步停下,目光落在沈清辞额间那道已闭合的金痕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贪婪取代,“不过,在将你交给主上前,我得先取回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沈清辞的眉心:“那只眼睛,不属于你。那是‘涅槃’镜守的‘天眼’,是她燃烧魂魄留下的最后印记。你强行开启,已伤了根基。不如让我取走,物归原主。”
“休想。”沈清辞握紧匕首,灵力注入,刃上幽蓝光芒大盛。
“何必呢?”无妄摇头,似在惋惜,“你本可好好当你的公主,锦衣玉食,平安一生。偏偏要掺和进镜守的事,偏偏要继承‘涅槃’。知道吗,三百年前,那个沈清辞,就是太固执,太天真,才会死得那么惨。你想步她后尘?”
“至少,她死得其所。”沈清辞一字一句道,“而你,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苟且偷生,背叛同袍,不得好死。”
无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沈清辞,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牙尖嘴利。”他抬起短刀,“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他动了。没有残影,没有声响,仿佛瞬移般,出现在沈清辞身侧,短刀直刺她太阳穴。
快!太快了!沈清辞甚至来不及催动镜推,只能凭本能侧头。刀锋擦过额角,带起一蓬血花。但无妄刀势一变,横削脖颈。
避不开!沈清辞瞳孔骤缩,识海中“镇国”碎片自动护主,九条金龙虚影再次浮现,盘绕周身。
“铛!”
短刀砍在龙影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龙影剧烈震荡,暗淡了几分,但终究挡下了这一刀。
“哦?‘镇国’护体?”无妄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冷笑,“可惜,你修为太浅,能挡几刀?”
他刀势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龙影同一位置。三刀之后,龙影破碎,短刀长驱直入,直刺心口。
这一次,没有龙影,没有镜推,甚至没有未来片段。沈清辞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刺来,那冰冷的锋芒,已触及肌肤。
要死了么?她闭上眼。
但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苏挽月嘶哑的厉喝:
“镜反!”
沈清辞睁眼,看见苏挽月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左手按在她背上,仅剩的左眼中,爆发出刺目金光。那金光在她身前凝结成一面虚幻的镜子,镜中倒映出无妄刺来的那一刀。
然后,镜子翻转。镜中的刀,竟从镜中刺出,以完全相同的轨迹、完全相同的速度,反刺向无妄!
“什么?!”无妄脸色大变,抽刀急退。但那镜中刀如影随形,最终还是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噗——”苏挽月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倒下。沈清辞连忙扶住她,触手冰凉,气息已微弱到几不可闻。
“苏姐姐!”
“走……”苏挽月用尽最后力气,将腕上那枚碎裂的臂钏塞进沈清辞手里,“去……北境……找……‘兵主’……”
话未说完,她昏死过去。
沈清辞握紧那枚犹带体温的臂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滚烫而冰冷。
“真是感人。”无妄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阴沉,“‘窥天’镜守,竟将‘镜反’神通传给了你。可惜,以你现在的状态,还能用几次?”
他一步步走近,短刀上的“妄”字红光大盛:“把碎片和臂钏给我,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沈清辞轻轻放下苏挽月,站起身,擦去眼泪。额间那道金痕,再次缓缓睁开。这一次,不再是微睁一线,而是完全睁开,露出里面那只冰冷的、金色的、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眼瞳。
“想要?”她看着无妄,声音平静得可怕,“自己来拿。”
话音落下,她主动出击。身影如电,匕首直刺无妄咽喉。速度、力量,竟比先前强了数倍不止。
无妄挥刀格挡。“铛”一声巨响,他竟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你……”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辞。这少女的气息,在急剧攀升,已突破筑基,重回金丹,且还在上涨。但她周身,却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像是破碎的瓷器,鲜血从裂纹中渗出,将她染成一个血人。
她在燃烧生命。不只是精血,是连同魂魄、生命本源一起燃烧,换取短暂的力量。
“疯子!”无妄终于色变,抽身急退。但沈清辞如影随形,匕首化作漫天寒星,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声如暴雨。无妄且战且退,身上不断添伤。他终于怕了。这少女不要命,可他还要命。主上的任务虽重要,但若死在这里,一切皆空。
“撤!”他虚晃一刀,抽身飞退,同时掷出一枚黑色圆球。圆球炸开,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等烟雾散尽,无妄和残余的黑衣杀手,已不见踪影。
沈清辞没有追。她站在原地,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鲜血浸透了衣衫,在脚下汇成一滩。金瞳缓缓闭合,修为如潮水般退去,最终跌落到筑基初期,且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跌回炼气。
她踉跄走回苏挽月身边,跪下,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很微弱,魂魄已濒临消散。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涅槃”碎片,按在苏挽月心口。碎片微光流转,温和的力量涌入,勉强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但想要救她,需要更强大的治疗,或天材地宝。
北境……“兵主”……
沈清辞想起苏挽月最后的话。她看向手中那枚碎裂的臂钏,钏中那小块“窥天”碎片,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北方。
她背起苏挽月,用布条将她牢牢绑在背上。很重,但她背得动。她必须背得动。
火焰还在燃烧,远处传来禁军的呼喝,和更多的脚步声。追兵很快就会到。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城,看了一眼坍塌的听雪阁,看了一眼血泊中的宫人。
然后,她转身,朝着北方,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踏过废墟,踏过尸体,踏过燃烧的宫殿,踏出栖梧宫,踏出皇城。
夜色深沉,风雪又起。沈清辞背着苏挽月,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染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苏挽月,为了父皇母后,为了这天下苍生,也为了……终结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诅咒。
(未完待续)
【第三卷·太庙惊变完】
下卷预告:
沈清辞背负重伤的苏挽月,踏上北行之路。皇城剧变的消息已传遍天下,萧启明与前朝遗族正式开战,而镜守叛徒“无妄”及其背后的“主上”,仍在暗中窥伺。
北境苦寒之地,镇北军态度暧昧,蛮族异动频频。而“兵主”碎片的下落,竟与北境传说中的“葬兵谷”有关。谷中,埋藏着上古神魔之战的遗骸,也封印着第三片轮回镜碎片——“兵主”。
但想要取得碎片,需过三关:刀山,剑林,血海。更可怕的是,守关者,是三百年前战死于此的“兵主”镜守——他已化作不灭战魂,执念未消,凡入谷者,皆视为敌。
与此同时,沈清辞体内的“涅槃”与“镇国”碎片开始融合异变,额间金瞳时开时合,梦中不断出现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她逐渐发现,自己与那位陨落的镜守,关系远比想象中更深。而轮回镜破碎的真相,也终于揭开一角——
那是一场背叛,一场献祭,一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谎言。
北境风雪,葬兵谷开。战魂苏醒,真相何在?
《双镜·红尘劫》第四卷:北境风雪,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