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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他叫林松霖,是个沉默而威严的存在。新闻里的远方和荔枝树下眼前的村庄都在爷爷的酒里交汇,白酒的辛辣,花生的油香和蝉鸣,荔枝的甜味一起酿起这夏天的记忆。我是林照徽,他的孙女,我爸妈去县城务工了,我村里读学前班成了留守儿童。
他不高,也不胖,但身板总是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说话的老榕树,安静地立在老家的屋檐下。他很少笑,更少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样准时——每天清晨,他都会准时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新闻联播的播音员一开口,他就端起水杯,抿一口水,然后静静地听。我叫温宁,家里人都喊我宁宁。
中午,他雷打不动地拎着他的烟筒,走到马路对面的大荔枝树下,和村里的老人们唠嗑。那棵荔枝树很大,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底下总围着一圈抽着烟、聊着天的老头。我放学经过时,总能看见爷爷坐在那里,手里摩挲着烟筒,偶尔咧嘴笑一下,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有时候他也会他会和老伙计们蹲在树影里,嘴里念叨着“上期开了‘虎’,这期说不是是‘马’”亦或是谁谁家耍朋友,看过不久又准备有酒饮了……
我总是忍不住大喊一声:“啊公!阿婆!我放学啦!”
奶奶的声音会立刻从树荫下传来,中气十足地喊:“快回去吃饭!菜在饭锅里保温着!”
我跑回家,打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菜香扑面而来,我盛好饭,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屏幕,那是童年里为数不多能让我完全放松的时刻。
中午的小孩子总是精力旺盛,我从来不肯乖乖午睡,熬到下午上学时间,才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夏天太热的时候,我还会特意换上一件吊带小背心,觉得这样凉快又好看,然后蹦蹦跳跳地去学校。
下午放学回来,爷爷已经在厨房炒菜了。乡下的晚饭吃得早,四五点钟,天还亮堂堂的,我们就已经围坐在饭桌前。爷爷吃饭前,总要先倒上一小杯白酒,抿两口,才动筷子。有时候,他会拿着烟筒慢慢地抽,有时候,他会故意装醉,让我们小孩子扶他回房间,有时候他还会假装站不稳,我们几个小孩一边牵着他,一边奶奶偷偷的笑。有时候,他还会让我们帮他找烟筒,我们翻箱倒柜地找,奶奶在旁边看着,偷偷抿嘴笑。
小时候,家里要是没了米酒,爷爷就会掏出几块钱现金还有酒壶递给我,说:“去村里小卖店打酒回来给我。”我看捕捉不到爷爷脸上有任何的表情,那纸币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叮嘱我记得拿好钱别掉了。我小心翼翼地攥好,一路小跑穿过村里泥路上,脚下的泥路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
村里的老人总爱逗我。一见我拎着小酒壶出来,就围过来笑眯眯地说:“哎哟,拿阿公的钱去打酒啊?别全打了,一半酒、一半摇点井水给阿公,剩下的钱偷偷买零嘴,别告诉他!”他们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笑,好像这是一桩天大的秘密,又好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村里人才懂的玩笑。
那时候的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不懂为什么要这么说,也不觉得这是在怂恿我做坏事。大人们的笑声像田边的风,一阵一阵地扑到我脸上,我只觉得他们亲切又好玩,心里暖烘烘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长大以后才明白,那些逗趣的话并不是真的要我去掺假骗爷爷,而是老人们用夸张的“坏主意”编织出的热闹——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把日子的平淡揉进笑声里,把邻里之间的亲近和顽皮传给下一代。看着我懵懂的表情哈哈大笑,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刻,因为孩子的天真让玩笑变得格外生动。
我没有照他们说的去做,也没有生出半点歪念头,只是带着爷爷的信任和满满的零嘴甜味回到家。如今想起,那段小路、那几句玩笑、那群笑盈盈的老人,都成了心底最温柔的风景。它让我知道,原来人情味可以这样简单——一句玩笑、一阵笑声,就把一家一户的心串在一起,把童年的日子酿得像米酒一样醇香。有时去帮爷爷打酒,走到小卖店门口,会遇上村里人养的一群灰鹅。它们的羽毛是浅浅的灰,像被细雨洗过的老墙,蓬松又带着一丝沉稳的色泽,橙黄的扁嘴微微翘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总爱盯着路过的人瞧。
我刚从小卖店出来,手里拎着装满米酒的小壶,脚步还带着买到东西的小欢喜。可一靠近那群灰鹅,仿佛触发了它们的“巡逻模式”——领头的那只忽然伸长脖子,“嘎”地叫了一声,整群鹅便齐刷刷迈开步子,灰色的身影连成一片,伸着脑袋朝我追来。
小小的我哪见过这阵势,心猛地一紧,吓得转身就跑,眼泪也跟着涌出来,边跑边抽噎,耳边是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鹅们“嘎嘎嘎”的呼应,像一支不讲道理的追击队。跑到拐角或看不见它们的地方,才发现它们没再跟来,这才停下喘气,抬起小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心里的惊慌像被风吹淡了,悄悄松了口气。
说来也怪,我好像根本没打算把这场“灰鹅突袭”告诉爷爷,甚至连回想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把酒稳稳递到爷爷手里,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和一份没人察觉的小小勇敢。那天的米酒,喝起来比平时更安心,也更甜——因为我知道,自己又一次从一群灰色鹅的追赶里,平平安安跑回了爷爷的身旁。
等到晚上七点,爷爷会准时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新闻看完,还要再看一遍央视的天气预报,谁都不能换台,谁都不能吵。他会把音量调得很大,有时候还会和我们聊几句爷爷他有时候会买码——就是村里几个老人常玩的那种,据说是从台湾、澳门那边传来的liuhecai。他会买码报,那是一种印着各种生肖、数字和神秘符号的报纸,爷爷总爱拿着它,眯着眼睛研究半天,然后指着几个生肖问我们小孩子:“你们看,今天开哪个?”
他只是参考,并不真的听我们的——毕竟,小孩子的话哪能当真?但偶尔也有巧合,比如我们随口说了一个生肖,他没买,结果真的开了那个,他就会故作镇定地“嗯”一声,但下次还是会问我们。也有我们猜中了,他跟着买了,结果中奖的时候,他脸上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严肃的模样。当然,更多时候是我们猜错了,他也没买,或者买了没中,他照样淡定,最多摇头叹口气,说一句“这码报不准”。不过,他买得不大,更像是图个乐子,而不是真的指望靠这个发财。
逢年过节,是我家最热闹的时候。我二伯总会从街上用米酒桶打回几坛自家酿的好米酒,爷爷一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容,像个小男孩收到了心爱的玩具。吃饭时,他夹着菜,抿一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吹牛”——其实就是讲村里最近发生的八卦,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城里了,谁家又闹了什么笑话……他讲得绘声绘色,有时候被打断了,他依旧接着讲得兴致勃勃。
吃饭的桌子不大,但笑声却能填满整个屋子。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碰杯,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旺财——家里那条老黑狗还有黄狗旺财,也被我们逗得汪汪直叫,追着我们跑来跑去。
这些细碎的瞬间,现在回想起来,比任何“大事件”都要珍贵。
爷爷平时严肃、沉默,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距离感,但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笑容是真实的,他的快乐也是真实的。他或许不擅长表达感情,但他会在米酒的香气里,在码报的数字间,在孩子们的笑声中,悄悄释放出他对生活的热爱。
而我就在这样烟火气地方度过我学前的时光。
农历三六九的赶集日,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日子。爷爷偶尔会问:“想去街不,阿公带你去街玩?”我总是怯生生地点头,却不敢说出自己真正想吃的零食——大概是怕他觉得我贪嘴。但他总能神奇地带回我心底偷偷惦记的东西,可能是一包橘子软糖,或是一根粘着糖霜的棒棒糖,包装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甜味却能在嘴里化很久。
要是村里有人请他吃席,爷爷会特意换上他最显精气神的衣服,特地打扮一番,有时也会带上我。我坐在酒席间,总是紧紧攥着衣角,看着满桌的陌生人局促不安。可爷爷一边和那些大人高声谈笑,一边会突然转头问我:“宁宁,想吃什么?阿公给你夹。”他的大手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仔细挑掉刺,再剥好鲜嫩的虾肉,放进我的碗里。油亮的虾仁在白米饭上显得格外诱人,我低头怯生生的吃着,总能听见爷爷和旁人笑着说:“我孙女,怕生”
可并非每次吃席都能跟着去。有一次,我听见奶奶问:“你阿公去饮酒了?怎么没带你?”我愣了一下,连忙问:“阿公去饮酒了?几时去的啊?”奶奶瞥我一眼,说:“不带你就不带你,你也不吃什么东西。”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松了口气——其实我并不想去,没有小朋友一起玩,只能看着爷爷和那些大人聊天,他们嗓门越来越大,震得我耳朵发疼。但后来,偶尔想起那些被留在家里的午后,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酸涩的遗憾。
某个停电的夏夜,趁着满天繁星,爷爷搬出摇椅在院门口,爷爷躺在摇椅上纳凉,我给他摇蒲扇,他时不时,拿起他的烟筒抽烟。我想大抵是他的烟瘾又犯了。
那天,我在荔枝树下对面家门口下等了爷爷很久。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可爷爷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直到有人匆匆跑来,压低声音说:“打架了……”我跟着奶奶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大人们像一堵堵黑色的墙,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努力踮起脚尖,终于从缝隙中看到了爷爷——他的脸上、衣服上都是血,对面的人也是。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害怕爷爷会离开我。
我悄悄躲在奶奶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周围的大人们在焦急地讨论着报警、处理伤口,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爷爷流血的样子。后来奶奶带我回家,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大人们的议论,心里不停地祈祷爷爷平安无事。两天后,爷爷终于回来了,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轻描淡写地和家里大人说着说:“是对方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可我看着他受伤的样子,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那个总是精神抖擞、带着我去赶集、给我夹虾的爷爷,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快上一年级时,奶奶告诉我:“你妈妈要接你去县城读书了。”我低着头,一言不发。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妈妈陪着,可我连妈妈的样子都模糊不清——她似乎从没给我打过电话,我甚至记不起她的模样。我回到姑姑的房间,锁上门,倔强地想:“我不要离开爷爷奶奶……”
但最终,我还是被奶奶“骗”上了去县城的车。她温柔地说:“就上去看看,过几天就回来。”我信了,可当我渐渐明白过来时,心里满是委屈和不舍。每年节假日回家,我都会闹着不肯回县城:“我不想走,我想在家读书!”可最终,我还是在那辆我爸开往县城摩托上,一次又一次地离开爷爷奶奶,回到没有他们陪伴的县城。
初一那年暑假,我偶然从奶奶口中得知:爷爷得了肺癌,要做化疗了。我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他微弱的声音,心里担心着,电话询问着他好不好,热不热冷不冷之类。
初二暑假,爸爸让我坐县城班车回家,给他送药。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曾经精神矍铄的爷爷,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虚弱地躺在床上,腿上的肌肉因为化疗萎缩得厉害,连翻身都需要奶奶帮忙按摩。
那天中午,我偷偷溜回房间,却听见爷爷在喊奶奶喊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应声。下午再去时,他轻声说:“中午喊你,你没应,可能睡着了吧。”我的心猛地一揪,后悔自己为什么偷懒没去陪他。
后来,爸爸和二伯也在家。我帮爷爷按腿时,明明是夏天,他的手和手臂却冷得像冰块,腿也冰凉冰凉的。我问他:“阿公,你是不是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床边被子往自己身上盖,然后让我喊奶奶过来。
奶奶端着饭进来,问爷爷要不要吃饭。二伯去看看饭煲好没有准备吃饭,却发现电饭煲根本没煮。我着急地说:“我按了煮饭键的!”可没人相信我,他们以为是我说谎。那一刻,过后一段时间每每想起爷爷最后那段时间,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明明那天是夏天他却手脚冰冷……
那天晚上,我们没吃成饭,因为爷爷要被送去“阿公厅”了。我望着眼前湛蓝的天空,和经过旁边碧绿清澈的小池塘,我仰起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又偷偷擦掉,不想任何人看见我流泪了。我的爷爷,就这样离开了我。我回到家瞧见奶奶偷偷抹着眼泪,因为习俗,她不能去送他……
从那以后,我的爸爸、二伯、姑姑,都没有爸爸了。而我,再也没有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