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灰鸽子 > 第2章 奶奶 · 最信任的人也会让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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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疏桐是我的奶奶,是个勤劳而和蔼的老人。我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它像屋檐下的炊烟,绵密又难以描摹。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爷爷和奶奶。可后来我发现,最信任的人,有时也会用让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让我疼。
那时我在老家上学前班,父母在县城务工,我和两个弟弟留在乡下,由爷爷奶奶照顾。看见别家孩子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我并不羡慕,甚至没想过“为什么我的爸妈不带我”。我只觉得,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很爱我,这就够了,我很开心,也很满足。爷爷很严厉,奶奶很慈祥,一严一柔,像老屋的两根梁,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安稳。
刚上村里小学时,我死活不肯去。如今已记不清当初抗拒的理由,只记得爷爷拿着鞭子在村里追我,我东绕西窜,终究没逃过爷爷的手——确切地说,是他一把揪住我的辫子,逼我乖乖答应。到学校一看,厕所又脏又简陋,我心里满是嫌弃,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去那里。
那时候我对时间没概念,只知每天清晨奶奶会喊我起床上学。她总会悄悄塞给我一些葡萄干,哄我快快出门,还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我每天就这样平静地去学校,没有起床气,也不会闹情绪,一个人沿着熟悉的路走。
中午放学回家,饭锅里总有热着的菜,我可以一边吃一边看爱看的动画片。有时也会去同学家玩泥巴,但玩一会儿就想着回去——怕奶奶担心。记得有一次,我偷拿了奶奶的一百元,因为看见别的小朋友有钱买零食,而我没有。我揣着钱去学校小卖部,老师问是不是我自己的,我硬着头皮点头。她没多问,结账找钱给我。可回家后,我发现爷爷已经知道。预感到要挨打,我慌忙跑出去躲起来。
我听见爷爷奶奶满村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焦急。看着他们为我担心,我心里很想冲出去,可又怕挨打,只能躲在暗处。后来,他们似乎察觉了我的恐惧,大声喊着“不打你”“快回来吃饭,饿坏了怎么办”。我半信半疑,却还是选择相信,走了出去。结果,爷爷还是狠狠打了我。奶奶冲上来挡在我身前,不让爷爷继续,我愣住了——那一刻我不懂,她不怕疼吗?为什么打在她身上,爷爷也不停手,还让她让开?奶奶让我认错,我认了,可心里委屈又生气,闹脾气不肯吃饭。爷爷见状又要举鞭子,奶奶劝我“见好就收”。
后来,奶奶有时早上会送我去学校,有时带我去村里小卖店,买一两块钱的零食让我带着。拿到想吃的东西,我心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农忙时节,我常跟着奶奶去菜地。她种着红薯、花生,丰收时我们一起拔花生;割稻季节,尤其是快下雨的时候,我们会抢收稻谷。汗水混着泥土香,奶奶的背影在田间稳稳地移动,我就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把一束束金黄收回仓里。
奶奶的爱,像田垄间的细水,平日静静流淌,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让我撞见它的棱角和重量。我至今仍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有依赖,有敬畏,也有被保护与被责罚交错的疼。可正是这些细碎的时光,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走多远,都能闻见老屋灶台的气息,看见奶奶在田间弯腰的身影。
我的奶奶懂些中医门道,在村里是个小有名气的“土大夫”。哪家母牛卧地不起、食欲不振了,主人家准会先来问问她;刚出月子的儿媳妇没奶水急得团团转,也会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上门;就连身上长疹子发痒、受了风寒感冒这类小毛病,左邻右舍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奶奶从不藏私,总能精准报出草药方子:奶水不足就用通草炖猪蹄,,风寒感冒最管用的是鹅不食草煮水喝,喝个两次准见效……一旁的堂婶婶看了,常笑着打趣:“五婶,您这肚子里的学问咋就掏不完呢?”奶奶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种地瓜、花生、甘蔗、玉米样样精通,地里的活计在她手里从不含糊。我小时候总爱黏着她往地里跑,可奶奶从不让我沾重活,顶多在收花生时,笑着递过几株秧苗让我体验拔花生的乐趣,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慢点儿,别蹭破了手,回头你爸妈该心疼了。”
学前班到小学那几年,家里还种着几亩水稻。每到七月底,稻田里翻着金浪,爷爷奶奶弯腰割稻,我就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捡掉落的稻穗。收回来的稻谷要铺在晒场上晒三天,每天清晨奶奶先把谷堆扒开,用木耙摊成薄薄一层,我就拿着小竹耙在后面学样,常常把谷粒扫到晒场外,奶奶也不恼,笑着把谷粒扫回来:“慢慢来,晒谷要匀,不然有的干有的湿,存不住。”
下午最热的时候,要给谷子“翻身”,奶奶握着木耙的柄,我抓着耙的另一端,祖孙俩拖着耙在晒场上走,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闪闪的光,风一吹,带着淡淡的稻香。傍晚收谷前,得用风谷机筛掉瘪谷和稻壳,爷爷摇着手柄,风叶呼呼转,我就负责把稻谷倒进进料口,眼睛盯着出粮口,看见饱满的谷粒哗啦啦落进麻袋,就拍着手喊:“满啦满啦!”在风谷机轰隆隆的声响里,稻谷归仓的忙碌终于落了定。只是没人知道,每次指尖抚过粗糙的稻秆、接过沉甸甸的谷袋后,我的掌心总会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那痒意像田埂上沾在裤脚的草屑,明明清晰得很,我却从没想过要对谁提起——或许是怕扰了丰收的欢喜,或许是觉得这点细碎的感受,本就该和谷壳一起,悄悄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那时候全村的晒场都飘着稻花香,一听见喊下雨,家家户户都忙成一团。竹筐、麻袋、扁担齐齐上阵,谷粒簌簌地往筐里装,男人们扛着满筐的稻谷往家里跑,女人们则在后面扫拢散落的谷粒,连平日里爱串门的阿婆都脚步生风。直到最后一筐谷子被搬进屋里,大家才抹着汗松口气,等着天晴再把这份辛苦换来的收成摊开晾晒。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上小学的时候,后面我去县城读书了,家里就只有爷爷和奶奶两个忙活了,初一下学期,爷爷突然病倒了,家里没了壮劳力,稻田便渐渐荒了,那些晒谷、收谷的忙碌身影,也成了我记忆里带着稻穗香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