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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我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那天奶奶突然告诉我,妈妈要接我去县城读书。“妈妈”这个词对我来说陌生得像课本里的生字,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却只找到一片空白。奶奶问我想不想妈妈,我沉默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其实我并不想她,因为在我的记忆里,她从未给过我一天的关心和爱护,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给我。我只知道我不愿意离开爷爷奶奶,我舍不得这个充满回忆的家。
我哭闹着,抵触着去县城。奶奶劝说我:“有妈妈在身边不好吗?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可我不在乎什么草啊宝的,我只想要留在爷爷奶奶身边。奶奶见我真的不愿意,便哄骗我说:“我们只是去县城看看,不愿意就回家。”我虽然心里有提防,但还是选择相信奶奶,相信这份感情不会骗我。
到了县城,爸爸骑着红色摩托接我们去他们租的房子。那是在四楼,一开门,我就看到一个女人在阳台炒菜。她笑着招呼我们,可我却感到一阵害怕。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妈妈吗?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奶奶让我喊她,我犹豫了好久,才勉强喊出“妈妈”。
奶奶下午就回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晚上,我躺在床上,黑暗中,难过和被抛弃的感觉突然袭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离开熟悉的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偷偷地哭了,泪水打湿了枕头。
妈妈给我找了梧晓小学。注册报道那天,妈妈和班主任周老师说我在老家念过两年学前班,普通话可能不标准,希望老师多关照。周老师笑着说普通话很好学,让妈妈不用担心。开学那天,爸妈送我去学校,给我买了包子当早餐。我进到教室,怯生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老师喊了几个男同学去帮忙抬早餐回班级,我坐在位置上,面对这个陌生环境我什么也不想吃。周老师注意到我没吃早餐也没去排队,亲自过来关心我,为什么不去排队吃早餐,是不是还不适应这里环境,过后她打好早餐送到我桌上,我却摇摇头说不要。老师以为我在客气,其实我真的没有胃口。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早餐是湿粉我们这也管叫河粉。最后我并没有吃,老师确认我不想吃,拿走帮我处理了。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被成绩填满了。爸妈只在乎我的成绩,考得差要挨打,记不住知识点也要挨打。我的童年就在父母的争吵、批评和鞭策中度过。有一次,晚上我听到他们吵架摔东西,吓得我假装继续装睡在不敢吱声。我想帮他们缓和关系,假期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可后来我考得不好时,妈妈却翻旧账,说我多嘴。从那以后,每次他们吵架,我都不敢也不想再告诉奶奶了。因为我发现无济于事,他们该吵还是吵,我累了。但是后来他们吵架给奶奶知道,他们发现总会默认是我告诉奶奶他们的,我说了也不信我。
妈妈似乎只在乎她的小儿子。她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小儿子的名字,关心他在做什么。舅舅婚礼、去南宁阿姨家,她都会带着小儿子。中午我和我大弟弟去学校,她会叮嘱儿子注意安全,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有一次,我听了老师的话,回家后对她说:“我去学校了。”她却不耐烦地说:“你去就去呗,我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我替你去学校”
我不知道爸妈当初生下我时,对我有怎样的期望。但自从我到了县城读书,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孩子,只有成绩才能让他们注意到我。我常常在想,要是我能一直留在爷爷奶奶身边,那该多好啊。那里有温暖的阳光,有熟悉的味道,还有爷爷奶奶无尽的爱。而在这里,我只有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县城的日子,我活成了两点一线的钟摆——学校和出租屋,偶尔还要绕去幼儿园接小弟弟。起初下雨时,爸妈总会有一个来接我和弟弟,可后来他们大概觉得我们长大了,或是默认我们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雨天便不再出现,只叮嘱我们放学互相等一等再回家。
最开始我们还会守在校门口张望彼此,可没过多久,谁先放学就跟着同路的同学走了。我们各自和伙伴们说说笑笑,偶尔买个小零食请客,走着走着也能在半路撞见,却只是远远打个招呼,便又融进各自的热闹里。
每次放学,我最羡慕的是同班同学刘珍。她家住阳光花园,和我家方向相反,家里有弟弟妹妹,可不管刮风下雨,她爷爷总开着带绿棚子的三轮车来接。那小小的棚子像个移动的小窝,孩子们钻进去各占一个座位,挤挤挨挨却暖得晃眼。我知道爷爷风吹日晒接送很辛苦,可心里的羡慕还是像藤蔓一样疯长——至少她有爷爷在身边,爸妈虽在外地,也会常常打电话回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羡慕我有爸妈在身边,可我真的羡慕她,羡慕那辆三轮车里的烟火气,羡慕她能被人稳稳地放在心上。
刘珍是我在县城第一个朋友,也是我那时认定的最好的朋友。刚上一年级时,妈妈给我们吃钙片,我觉得那是难得的“好东西”,偷偷藏了一片带去学校给她。在这个所谓的“家”里,我始终像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妈妈做好饭,永远是带着咄咄逼人的语气喊我:“做好饭了还要三请四请?你是第一天来这个家吗?把自己当客人了?”她对弟弟们从不会这样说话,她的语气、她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不喜欢我。
她会笑着问儿子想吃什么菜,却从不会多看我一眼;她和丈夫、孩子们挤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笑声能填满整个屋子,我却只能缩在角落,像个多余的入侵者。她总教育我“为什么不笑”,可她自己对我笑过几次呢?这个家没有让我开心的理由,就连一起散步,也是爸妈并肩走在前面聊天,两个弟弟在前面追闹,我默默跟在身后,像个被遗忘的影子。路过的人家都是手牵着手说笑,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后来上了初中,一家人连散步的机会都没有了,倒也落得清净。我早已习惯了躲在自己的小角落,习惯了做这个家里的“局外人”——毕竟,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而我,只是个不小心闯进来的、多余的人。每当考试失利,迎接我的从不是安慰,而是劈头盖脸的责骂与衣架落在身上的钝痛。在家里,无论我做得好与坏,似乎都逃不过被指责的命运。最让我寒心的是母亲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早知道你出生时就该掐死你”“要是没生你就好了”。
家本该是温暖的港湾,爱本该是治愈的力量,可这些我从未体会过。内心像被掏空了一块,只剩无尽的空虚与疲惫,连呼吸都带着沉重。我常常忍不住想,我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错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卑、懦弱,抑郁的阴云始终笼罩着我。这个家没有给过我半分快乐,只有挥之不去的痛苦。考不及格要挨打,犯了错要挨打,哪怕只是做得不够好,也免不了一顿毒打。衣架一次次落在身上,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可我却无处可躲,只能在颤抖中承受一切。在这个家里,我像个无关紧要的边缘人,那种感觉,比寄人篱下更让人窒息。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学习只是为了将来找份好工作吗?如果成长只剩压抑,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坚持?母亲的话像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要是我离开了,他们是不是就解脱了?是不是就会开心了?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我站在斑马线上,看着来往的车辆,有过瞬间的恍惚;握着水果刀时,指尖的冰凉让我清醒又绝望。可每次想到爷爷奶奶,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理智和情感在拉扯,最终都在痛苦的纠结中放过了自己。可我知道,这种平静或许只是暂时的,我不知道哪一天,那根紧绷的弦会突然断裂。
上初中时,我心里既期待又恐慌。初一,家里安排我住校,第一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只觉得三年的时光漫长得没有尽头。想着想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直到哭累了才沉沉睡去。后来,我认识了新同学,也重逢了几个旧同窗,慢慢开始适应学校的生活,可心里始终抵触住校。我知道理智上不该这样,可那种莫名的不安感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我淹没。
初二时,我铁了心要外宿。父亲同意了,我妈她强烈表达不同意,我爸他说反正只剩两年,每天早晚接送我就行,哪怕绕路也没关系。母亲却觉得没必要,为此我们起了争执。现在想来,我或许有些不懂事,让父母为难了,可我又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关心我吗?说关心吧,父亲愿意日复一日地接送我;说不关心吧,那些缺失的温暖又真实存在着。
初中那三年,我的抑郁情绪好了不少。中午我会去同学家玩,和她一起喝奶茶、看《偶像练习生》,吃她炒的家常菜,跟着她和她奶奶去种青瓜,还一起去敬老院陪老人聊天。我们曾偷偷摘过枇杷,被人发现后撒腿就跑;下雨天骑着电动车去小区里摘水蒲桃,看着那空心的果子,还有为了摘果子不小心把另外意外同学雨伞打坏了,笑得直不起腰又心疼那把打坏了的伞。有时候我们会在小卖部阿姨家看电视,有时候去文化路闲逛,还有时候躲在超市里蹭空调。这些平凡的小事,虽然填不满我内心的空缺,却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子,让我尝到了久违的快乐。
而我坚持外宿,更重要的原因是宿舍里复杂的人际关系。有一次,我刚打好饭,在二楼教室吃着,同班一个同学突然冲进来,用命令的语气让我下楼帮她抬热水。因为宿舍上面没有热水要到宿舍一楼下去接去抬,我们宿舍在六楼,我拒绝了,说自己没空,让她找别人,可她却不依不饶,还直接把我的饭盒扔在了地上。还说吃吃,让你不帮我,吃个够。我们推搡了几句,她气冲冲地走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回想起这个事情,我躲在被子里委屈得掉眼泪,明明我没做错什么,可心里却堵得慌。
后来,我和以前的老同学聊天,得知她在班里被欺负了,没告诉爸妈,只跟姐姐说了。她姐姐直接找到那些同学谈话,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她。听着她的话,我心里满是羡慕。原来有家人撑腰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坚定地保护着是这么温暖。可我呢?如果我把这些事告诉父母,他们大概只会说“你怎么这么没用”“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吧,说不定还会换来更多的责骂。
那年过年,老舅公已经在来家里的路上了,可我妈却非要立刻去外婆家,还让我爸先送她过去,哪怕送完再回来也行。我心里犯嘀咕:老舅公马上就到,总不能让奶奶一个老人家独自忙活做饭招待吧?二伯是乡镇老师,住在学校的教师公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搭把手。
家里停着姑姑借我的电动车,我平时只用来上街,没怎么充电。我妈却不管不顾,收拾好东西就要骑这车去外婆家。没过一会儿,她又发消息让我爸带我们也过去。我赶紧问她:“你是怎么到外公家的?跟外公外婆怎么说的呀?怕到时候咱们说辞不一样穿帮了。还有,要不要把电动车充电器带上充电?”
结果她只回了一句:“哪来那么多废话!要来就来,不来拉倒。”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心里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她永远是这样咄咄逼人,好好说话都不肯。是啊,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我刚才的关心不过是热脸贴了冷板凳,显得那么多余。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母亲。在她眼里,我或许什么都不是,从未被当作女儿疼爱。“慈母”这两个字,和她毫无关系。不可否认,她很独立,能力很强,但她绝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或许对弟弟来说是的吧。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也有很多缺点,不是个完美的孩子,可我始终觉得,既然生养了孩子,就该去了解她的品性,知道她的喜恶,而不是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断去评判,更不该人云亦云。
这么多年,我像在黑暗里独行的人,偶尔能捡到几颗发光的石子,却始终盼不到一盏为我而亮的灯。可我还在走着,为了那些短暂的温暖,也为了心里那点没熄灭的、关于“被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