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从萧持盈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苏醒并失忆后,她就像是落入了一个楚门的世界血缘亲眷是假的,身侧的仆从侍女是假的,所拥有的来历身份也是假的。
如果是一般人,此刻大抵要歇斯底里地愤怒、难过,但萧持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就连面上的神情都一如往常般温柔平和,不见分毫怒意。
但也正是这样过分的平静,才令莲心、茗雪更加不安。
两人均低着头,怯怯不敢望向萧持盈,生怕听到娘娘不愿意再要她们的话。
而在同样的氛围之下,萧持盈则一点一点梳理着自己此番的经过与记忆,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后,比起被欺瞒的愤怒,她只觉得难以置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嘉平帝有心安排的,那么对方也有些过于了解自己了。
比她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谢家人的性格行为,是萧持盈从前理想中的家人模样,彼此包容、彼此理解、彼此有爱。
沁园,甚至是皇宫内几个她常待的殿宇内的一草一木,全部符合萧持盈的审美偏向。
她以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只身来到大楚,纵然失忆,身体里也依旧流淌着另一个时代造就的血液,没有身份、没有归属、没有根系,但却活得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好。
有家人关怀,有富贵傍身,有人暗中保护,也有人提前铺路。
甚至时至今日,她从未真正跪过皇权、屈服于封建礼制。
复杂的情愫流动在萧持盈的心脏深处,她缓缓按下这股情绪,自方才莲心、茗雪的解释中,重新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
“你们说陛下初见我时,便好似认得我?”
茗雪立马点头,她和莲心早已经是娘娘的人了,只忠心娘娘,故而此情此景根本不敢有任何隐瞒。
莲心道:“是,奴婢与茗雪很早便在陛下身边了,只作外围的护卫之责,陛下从不近女色,这么多年来身侧也没有别的莺莺燕燕,但去岁冬日见到娘娘时,却毫无陌生感,倒像是故人重逢。”
故人重逢?
萧持盈垂下眼睫,细细思索,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嘉平帝这样的人。
停顿片刻,她又问:“那么我的亡夫边文旭,又是怎么回事?”
给她捏造假身份就捏吧,在封建时代她这个年纪未婚未嫁却是罕见,安排成孀妇也算合理,只是怎么还顺便把她几年没见过的前夫哥给牵扯出来了?
要不是时代限制,萧持盈真的怀疑嘉平帝曾与她生活在一起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茗雪:“这是陛下吩咐的,奴婢也不知道。”
莲心与茗雪到底只能算是这件事中的协助者,她们所了解的内容远不及嘉平帝本身,但也足够萧持盈拼拼凑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此刻,萧持盈偏头看了看天色,她缓缓起身往门口走,莲心、茗雪也立马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咯吱
门扇被轻轻推开,萧持盈瞧了一眼殿外的宫人,转头望向罗氏,“陛下呢?”
罗氏立马道:“陛下先前在这儿站了半炷香的时间,便往太极宫走了。”
萧持盈轻轻应了一声,又问:“他有交代什么吗?”
罗氏被问得有些迷茫,她摇摇头道了一声“不曾”。
“这样啊”
萧持盈看向殿外的天色,虽是冬日,却有种雪后的明媚,她拢了拢肩头的外披,轻声道:“准备轿辇,我要出宫一趟。”
顿了顿,她偏头看向后方眼巴巴的莲心、茗雪,“作为惩罚,你们两个不许跟着。”
这话一出,莲心、茗雪只觉天都塌了,还不等两人开口,又见向来温温柔柔的皇后娘娘用指尖点了点她们的额头。
“罚你们一直在凤仪宫内照顾那只小猫,直到它彻底活蹦乱跳为止。”
“娘娘”
萧持盈唇角微扬,佯装严肃,“还不快去?”
“是!娘娘,奴婢们这就去!”
莲心、茗雪欢欢快快地领了“惩罚”,将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照顾小猫的事情上,至于萧持盈则在片刻后坐着轿辇行至宫门口,又换乘马车,一路向谢府而去。
同一时间,从周福口中得知萧持盈离宫的嘉平帝又一次失手,打碎了桌上的砚台。
四分五裂的砚台碎块躺到在青石地砖上,惊起一片脆声,周福小心翼翼垂首站在原地,只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陛下和娘娘这到底是闹了什么矛盾啊!
嘉平帝则怔怔站在原地,满目浸染阴鸷与冷冽。
所以来自仙境,误入人间的自由鸟儿,终究还是要从他的肩头飞走了吗?
车抵达谢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谢尧臣不知萧持盈为何突然出宫回了谢府,他心中直觉有些不对劲,等在前厅瞧见萧持盈本人后,那种古怪加甚,令他忍不住将带有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萧持盈的身上。
片刻后,他忽然放缓了呼吸和声音,“盈娘你可是”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从廊道旁侧传来
“表姑你是回来看我的吗?”
声音还没彻底消散,一道穿着火红色袄裙的小姑娘便蹦蹦跳跳从廊道旁边跑了出来,宛若一枚红艳艳的小炮弹,就那么砸着冲到了萧持盈的怀里。
萧持盈脚步微微后退,双臂揽住了小姑娘的后脊。
“表姑我好想你啊!表姑想晏宁了吗?”
比起此刻满心忧思的谢尧臣,年岁尚小的谢晏宁并不知道她的曾祖在担心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香喷喷的、被陛下抢走许久的表姑终于回来了。
萧持盈低头,柔声哄了哄这个全心全意亲近自己的小姑娘。
虽说她与谢尧臣、谢晏宁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可不得不说嘉平帝会选人。
淮阳谢氏百年前也是簪缨世家,家中分支多,自然也关系复杂,但后来谢家逐渐败落,家中子弟愈发稀少,等到了谢尧臣这脉便只剩了他这一支。
谢尧臣本身为人正直,家风极好,谢晏宁年岁还小,但性情淳朴天真。
对于初到这个时代且记忆全无的萧持盈来说,谢尧臣与谢晏宁大抵是最适合当亲眷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没落之后的谢家久居井灵,远离上京,想要身份造假远比在京中选人更为方便且谢家需要依附嘉平帝,便一定要拿出千万分的真心待萧持盈,以达成嘉平帝最终想要实现的目的。
现实里不过转念之间,萧持盈脑海中却已经明了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她陪着谢晏宁说了会儿话,今日李青也在府上给小姑娘授课,故而谢晏宁没能待太久便一步三回头地被“李先生”给领走了。
等厅中无人,萧持盈看向了神情略染忐忑的谢尧臣。
她微微张唇:“您”
“盈娘都记起来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此先问出了声,面上却逐渐染上了几分愧疚与颓丧。
“是,都想起来了。”
对于这件事,萧持盈没什么好隐瞒的。
谢尧臣沉默片刻,低低道了一声抱歉。
这件事上他并不占理,也确确实实做错了当初他是因谢家孤木难支、在井灵为官艰难,同时也为避免谢晏宁不受侵扰,这才应了嘉平帝提出的交易。
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他也确实成了编织谎言的一员。
萧持盈笑了笑,声音很轻,带有一种温和的意味,“那我还能叫您外祖吗?”
谢尧臣愣了半秒,面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禁反问道:“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