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求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萧持盈的亲缘可以称之为稀薄。
她出生名门,因出生之际是父母发展生意的重要时段,父亲怪她来得不是时候,母亲因身体原因不能流产,等萧持盈落地,便被父母丢开,自小由爷爷奶奶带大。
在萧持盈上初中前,她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
后来两位老人去世,等萧持盈再被父母接回去的时候,家中早已经有了更得父母喜欢的妹妹,萧持盈则便成了他们待价而沽的工具。
妹妹可以贪玩叛逆,但她却必须听话。
妹妹得到的爱是无条件的,可萧持盈却需要用自己的懂事换取。
十五岁之后的日子里,萧持盈活在父母的控制之下。
她不是嘉平帝以为的无忧无虑的神女,而是一个无力的,被父母阴影笼罩而无法脱离的普通女孩。
自那后,萧持盈成了萧家长女,言行举止得体有度,大学期间曾与同阶层的,一位名叫边文旭的学长谈了恋爱,但因未来计划不合分手,萧持盈留于国内继续读研,边文旭则远赴国外求学发展,逐渐断了联系。
直到萧家的生意上出现了问题,父母不舍幼女,商业联姻的责任便落在了长女萧持盈身上。
也恰好,联姻对象看中了萧持盈的模样,同意用萧家的大女儿换取他的出手相助。
萧持盈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即便父母待她淡漠,但他们之间的血缘纽带、生养之恩却很难彻底割裂。
于是她用自己的婚姻为交易,向父母换取了关系解除的自由,在那偌大又明亮的教堂中,走向一个她根本不知道会如何的结婚对象。
那时候她一度有些抑郁。
但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让萧持盈脱离了原先窒息又压抑的环境,失忆或许是一桩祸事,可她也确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倒也算是福祸相依了。
故而记忆恢复后,自始至终萧持盈心中都不曾生过怨怼,她已经见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父母,又怎么会排斥从假意到真心的转变?
外祖是真的待她愧疚、关心,晏宁也是真的喜欢她,这就足够了。
此刻,面对谢尧臣的反问,萧持盈又一次重复道
“我问,我还能继续叫您外祖吗?”
谢尧臣眼中微微潮湿,他哑着声线应了一声有些颤抖的“可以”,缓缓抬手拍了拍萧持盈的手臂。
这一日,恢复记忆的萧持盈决定暂时住回谢府沁园,她知道自己与嘉平帝之间还有些“小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这些问题或许更需要从嘉平帝那里爆发出来。
萧持盈在等待一个更好,更适合他们彼此开诚布公的机会。
午后,谢晏宁彻底结束了今日的课程,李青因还有别的安排,与萧持盈打过招呼后先行离去,谢晏宁则瞅准机会,黏糊到了漂亮表姑身侧。
面对这个向来甜呼呼的小姑娘,萧持盈总是温柔又耐心,只不过记忆恢复这件事情
唔,还是得和晏宁说一下。
于是片刻过后,听了表姑所言的谢晏宁一点点皱起了脸蛋,她愣愣望着萧持盈许久,忽而忍不住似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件事情在谢晏宁心里埋了很久,她害怕表姑会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很恶毒,竟然不想表姑恢复记忆。
而今见表姑神色如常地道出了一切,反而是谢晏宁自己先忍不住,哭地撕心裂肺给萧持盈道歉。
骗人是不对的。
骗对她这么好的表姑更是不对。
谢晏宁不懂这件事情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内情或者道理,她只单纯地为自己的错误而难过,也为欺骗过萧持盈觉得无措和愧疚。
生得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哭着道完歉,又从自己屋里拿了她最喜欢、最喜欢的小物件簪花、摆件、画册
总归都是日常里谢晏宁舍不得用的,她把这一切都一股脑塞给了萧持盈,在对方哭笑不得的神情中结结巴巴开口。
“表、表姑,这些呜呜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了,要是表姑生气,你、你可以把它们都砸了。”
顿了顿,谢晏宁又心一横,近乎惨烈着声音问道:“呜呜表姑要是我吞了针,你可不可以继续给我当表姑呜呜啊”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这话谢晏宁从未忘记过,甚至她屋中柜子里才藏了一小包自红蕊那里偷偷拿来的针包她当时还特意选了针更短、更细的那一包,就是害的红蕊以为针包丢了,在屋里找了许久。
萧持盈听得简直脑袋都要大了,她发现自己和这个年岁的小姑娘还是有些代沟的。
“好啦好啦,嘴里乱七八糟说什么呢?吞针多疼呀,晏宁不怕疼吗?”
萧持盈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又用帕子轻轻给人擦了擦那张小花脸,柔声道:“表姑什么时候说不原谅你了?又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谢晏宁心中稍定,她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靠在萧持盈怀里,偷偷吸了一口漂亮表姑身上的香气。
就像是梦里的娘亲一样。
她小声道:“我怕疼,但、但也怕表姑不要我。”
谢晏宁不懂大人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第一次见到萧持盈就很喜欢,喜欢表姑身上的温暖、喜欢表姑身上的香气、喜欢表姑轻轻摸着她发顶的手。
这么好的表姑,她真的好喜欢呀。
“不会不要你的。”
萧持盈低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谢晏宁的额头。
谢晏宁小声问:“那表姑还生气吗?”
“有一点,但不多。”
这件事对于萧持盈来说,不能说是纯粹的好,但也谈不上坏,但在思索过后,萧持盈发觉自己虽然不喜欢这个时代所造就的世界,但却不讨厌自己在这里遇见的人。
所以,没什么好愤怒的。
下午过后,谢晏宁一直在萧持盈身边待到天色彻底黑沉,刚刚哭过一顿的小姑娘心里没有安全感,便总喜欢黏着萧持盈。
乖乖巧巧的,也不作乱,萧持盈做什么她便小心跟着,还时不时帮忙递个东西,只每隔小半个时辰,便会期期艾艾询问萧持盈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等冬日的天空彻底黑了,谢晏宁这才跟着红蕊她们回到自己的院里,而没了莲心、茗雪的沁园之内,今晚则只剩了嘉平帝从前便安排好的侍从,便显得格外安静,倒是叫萧持盈有些不适应。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萧持盈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披着绒毛斗篷走了出来。
院中的落雪都被仆从扫至一边,她回忆着自己初来谢府的那一日,站于沁园门口,重新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字迹,花园内种植的植物与冬日的枯叶,颜色柔和的地砖,屋内各种摆件、装潢
萧持盈一处一处地看过,心中对嘉平帝待自己的这份了解也愈发心惊,就好似有一条巨大的蟒悄无声息地藏在暗中,她却未曾发觉。
这一切足以令恢复记忆的萧持盈窥见其中浓郁到险些将她一同吞没的,近乎可怖贪婪的占有欲。
病态又惊心。
站在院落中的萧持盈后颈发麻,骤然在夜色下打了个寒颤,正当她想转身回屋时,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缓的脚步。
萧持盈回头,眸光内还不曾瞧见什么,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蒙住了眼睛。
“是谁唔”
浓郁发沉的暖香侵袭而过,瞬息之间模糊了萧持盈的神志,她昏昏沉沉被黑暗彻底笼罩,只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听见那人说
“盈娘”
“别离开朕好吗?”
他真的会发疯的。